【灵璧美文】一支纸烟的故事

一支纸烟的故事

   文/胡桃夹子

    "乱世求生存，难纳"这句话是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在一次闲拉呱时说的。是感概发生在几十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时日本鬼子还没投降。一天禅堂集又开了一家诊所。

   不过这家诊于其他诊所不一样，这家是西医诊所。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大事：那时候西医虽然被普通百姓接受，可小集镇上没有西医。这西药治病快，几粒小药一吃，毛病好了，立竿见影。那像那中医，动辄几大包药，拿回家熬上半天，得一大碗、或几碗苦黑水，硬是要你喝下，不病死，也被灌死了！（这都是推崇西医的马屁话。西医没来，你不照熬那黑水治病？）

   这诊所老板是一年轻后生。一脸的斯文，穿个白大褂子，脖子上挂个“听诊器”。这先生读过洋书，学过洋医。是奔亲戚来禅堂开的诊所。用先生亲戚的话叫：来混穷，混口饭吃。用先生的话叫：出门不容易，请老少爷们多多关照。

   这先生姓张。张先生诊所开张就红！一是张先生态度好，看病心细认真。二是头疼感冒小毛病，给点药吃，或打一针就好了。吃点小药一般还不收钱。不要钱的药还“管乎”，能治好病就能服人。慢慢的诊所就出了名。四里八乡找张先生看病，拿药的人络绎不绝。就这样，张先生的小诊所在红火又平静中营业着。虽然是曰伪时期，但治病救人不违法。所以曰本人，维持会也没什么上门找麻烦。最多就是来要个抽烟喝酒钱。张先生也很会做人，每次都是让来者笑眯眯的离开。

   按说张先生这样的心细之人，应当不会招惹什么横事。文革时期有人想搞张先生，污先生是特务。要不怎么能“三吃开”呢？（曰本人时期吃的开，国民党时期吃的开，共产党时代又吃的开）可就是这“三吃开”的张先生有一天却摊上了大事了！差点丢了身家性命……

   话说这张先生，行医如行善。四乡有病人来求医，有钱治病，无钱还是治病。有的病人被病拖累，已穷的叮当响，待到张先生这把病治好，已经是药钱都付不起了。那张先生就说，没事，啥时候有就啥时候送来。这样的例子真是太多了。病人都感念张先生的恩德，称先生为善人。所以张先生深受四乡百姓的爱戴！

   这一天晚上，小诊所里照样是晚饭后又聚了好多人拉呱。因为天色渐渐暗下来，家人就点上了“罩子灯”。这“罩子灯”，比小煤油灯可亮了很多，是从"大地方"带来。那时是个希罕物，平常家庭是没有的。等张先生吃好饭到前屋诊所，屋里已是坐满了人。张先生像往常一样拿出一包纸烟，“挨住”散了一圈。就坐在一旁听大家海吹。张先生是一个不多言的人。一是个人修养好。二是外乡人秉承“多言多语招弹打，不言不语早回家”的宗旨。所以从不插话。客来就迎，客走就送。今晚上还是如此，静静坐一角陪着笑。

   夜深了，大家牛也吹够了，就有人说，睡觉吧？张先生明天还要开门营业呢。话音刚落，大家都起身陆续的出诊所回家了。张先生也还是送到门口，给众人客气两句，道个晚安。看众人散去，这才回屋打扫卫生，准备睡觉。刚插上门，这时听到了急慌慌的脚步声奔这而来。张先生就停下手，以为是有人看病或者拿药，就站着等了一下。这时候脚步声到了门口，来人拍门急喊：张先生，张先生？先生答：谁啊？来人说：我。快开门。张先生把门插拿开，就着灯光一看，认得来人。就问什么事？来人把门掩好，又把张先生拉到屋里间，低声说，张先生你今晚上惹了大祸了。张先生看着来人：怎么了？你说。来人道：你晚上散纸烟漏了一个人？张先生说没有啊。来人说，漏了，有一个人是睡在外间屋床上的，也许是灯光暗你没有看见。张先生说那个人是谁？来人附在张先生的耳朵边咕叽了几句。张先生听后慢慢的坐在椅子上，脸色沉重了下来。来人说，张先生，这都是“才将”回家我跟在那个人后边听到的。没一句假话。我走了，可不要说是听我讲的嚎！送走了来人，张先生重又坐回椅子上。愁容满面地唉声叹气起来………据后来张先生给我父亲说：睡在床里边的是外庄的一个小土匪头子。张先生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也没见过。这个土匪头目是来赶禅堂集喝酒晚了，就留在了亲戚家，晚上跟亲戚来凑热闹，听人拉呱的。这土匪看张先生散烟没给他，也没吭声。回去的路上，就对亲戚说：这张先生是活到头了。就这样，张先生贪上了大事。

   第二天一大早，张先生到烟店拿了两条纸烟，又买了好多“烟泡子”，直奔这土匪亲戚家而来。到了这家，说明来由，这家人说道：张先生，你是好人，俺知道昨晚上你不是有意的，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劝了他，可他“一头性”不消气，起早走了。临走了说过几天就要来你家。这可怎么办呢？张先生说，你可要帮这个忙，我真不是有意的慢待他。这人说，我等会吃过饭去他那找他，再说说。晚上回你话。张先生放下东西只有回家听信。一天的焦急自不必说，到了晚上，张先生又提了几瓶好酒，割了几斤猪肉去那人家里。那人说：张先生，这可真麻烦了，他回去把这个事给他的弟兄们说了，弟兄们都生气，说你不识相，十里八乡可有敢慢待他们老大的，这火让他的兄弟们攒大了！俺那亲戚"发虚"非要“毁了”你。我劝了一个中午，也没劝好。你看怎么弄呢？张先生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原来土匪这么难缠啊！那人说，张先生你先躲一躲吧？等他消气了，你再回来？张先生到这回也是没了主意，也只好遵了这人的建议（据说这土匪亲戚这次帮了张先生，后来可没少得张先生的济）。张先生说，让你费心了，我晚上还来。张先生回家后，整整出门一天，晚上也没回家就直奔那人的家里。到了之后，张先生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一百块大洋，我目前只能凑这么多。你先收下，我在慢慢“磨”点让人给你送过来。就这样，张先生关了诊所带全家人躲了起来。据说摆平这件事，张先生前后花了有近两百大洋（父亲说当年一块大洋能办一桌像样的酒席），才把这个事“摆平”。

   这在旧社会就叫：官欺，民讹，歪种赖。从此张先生再不沾烟。后来一辈子，无论来任何人到家都不敬烟。

   解放后，我父亲与张先生交情好，一次父亲递烟给张先生，先生婉拒，然后说了上面的一段往事。父亲感慨：旧社会老实人真难混，还是太平年代好啊！ 

                【原创：灵璧禅堂湖人氏陈长柱】

      注：“管乎”就是有用。“罩子灯”是油灯上面装一玻璃罩，防风又增亮。"大地方"即大城市。“吃得开”就是混得好，人人都给面子之意。“挨住”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递烟。“才将”是刚刚，刚才的意思。"发虚"即发誓。“磨”就是借钱。“毁了”是“杀了”意思。“一头性”是认死理，较真，一根筋。“得济”是得到帮助的意思。“摆平”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