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民办老师》中集第十一回
少女游春风火轮
师爷测字玄学经
微力
下面该说说母亲这条线了，这才是重中之重。母亲家是世世代代的大地主，是手握军权的大军阀，而且是吃皇粮拿军饷的正规军。据母亲介绍，她的公公和外公家，仅保定军校黄埔军校及云南讲武堂毕业的，就有好几个。其中有位上校团长，跟随孙立人将军开赴中缅战场。撤往印度时，误入野人山深处。几千号人左冲右突，就是转不出来。后来与当地土著通婚，加了缅甸国籍。其子孙后代，在金三角种罂粟卖毒品，听说富得流油呢。这些军人大都在八年抗战中为国捐躯，小部分在三年内战中莫名其妙战死，活下来的可谓凤毛麟角。这些人到底算是英雄还是狗熊，至今也没有谁能说得清楚?
82年暑假我大学毕业，等待分配有点心烦意乱。加上那年奇热无比，便去美丽山城铜鼓避暑。先后去了大段帶溪，看山看水看母亲故居。镇上那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还有那长满青苔的古老拱桥，引起我无尽的遐思。姨婆指着镇上两大长溜木板店铺，淡淡地说，以前那都是我们罗家的。听姨婆说，她家在这一带势力很大，生意都做到浏阳汉阳安阳去了。金店米店油店布店，酒铺饭铺肉铺当铺。总之，吃喝玩乐全都包圆了。姨婆是基督徒，一身素装干干净净，扎个发髻精神利落。慈眉善目面带微笑，身材略胖更显福态。嘿，不瞒你说，还真有点国母宋庆龄的范儿哦。姨婆讲述当年往事，无喜无忧超然物外。不急不燥的神态，不紧不慢的语调，略带三湘方言的客家口音，还有那盐水豆子萝卜干泡茶，我至今记忆犹新。姨婆讲得最多的是外公外婆细外婆，当然还有她丈夫和儿子。外婆是铜鼓大段人，姓罗大名玉梅，当地的大美人。一袭旗袍亭亭玉立，头发乌黑一𢇁不乱，面含微笑恰到好处，举手投足自然大方。我小时曾见过外婆，可惜年纪太小记不太清。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民国那时，乡绅人家最时髦的事，就是送子女到大城市去读洋学校。就像现如今有钱人家，喜欢把孩子送去读贵族学校一样。外婆原本就漂亮，换上校服更加出众。月白色紧身上衣，配上大摆藏青色长裙，脚下是黑色方口小皮鞋。左胸口别着校徽，胭脂红底色配白色字样:江西省女子学校，确实醒目的很。外婆学的是新式教育，又是师范专业。吹拉弹唱书画歌舞，把她熏陶的如风摆柳。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赞叹，大家纷纷行注目礼。那一年是1930年，外婆正是豆蔻年华16岁。说是二八佳人，一点都不为过。古书云: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外婆的事咱们先放一边，下面要说的是外公，还有暂露头角的胡家军。前面说的大军阀，说的就是外公家族。罗坊是个大镇，东临樟树临江，西连水西马洪，南靠新干峡江，北接水北上高。浙赣铁路东西贯通，国道省道四通八达，袁河水道上溯分宜宜春，下通樟树赣江。确实是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远的不说，只说这近百年间吧。文有傅抱石，凭一支画笔行走天下，技惊东洋，享誉国共。只是过于辛劳，且嗜酒如命，惜乎英年早逝，令人痛心。其书画作品拍卖价，现早已过亿。武有胡平邦，凭一杆钢枪，威震赣粤，倭寇闻风丧胆。这里说的胡平邦，就是我的外公。外公家其实也是大商家，不过史上最出名的是出将军，而且是汉寿亭关羽，小李广花荣。外公的公公是清军将领，曾随曾文公打过长毛。其父是北伐将领，随蔡锷将军的护国军讨袁，立下赫赫战功。到了外公这一代，自然继承将军血统，报考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简称黄埔军校。外公是第三期，比军神林彪还早一期。亲眼见过中正校长尊容，亲耳听过校长娘西屁训导。黄埔出来的，自然都是校长亲信，嫡系部队中央军。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要钱有钱。古语云打仗兄弟情，上场父子兵。外公的几个弟兄，也都是广州黄埔或云南讲武堂毕业，都混了个连长排长什么的，号称胡家军。数外公的官最大，时任国军上校营长。外公那时是个小伙子，天庭饱满地角方圆，身材笔挺四肢匀称。一身合体的军服，腰扎粗宽皮带，下面是皮靴锃亮。尤其是压得低低的大盖帽，配上似笑非笑的国字脸，还有那幽深的双眸，简直酷毙啦。英雄美女的故事，永远是最吸引眼球的，千秋万代永不衰竭。不管是哪个国家，也不管是哪个朝代。外公外婆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那是一个美好的春天。昨夜小雨桃花半开，暖阳碧空微风软柳。正是江南三月春游踏青的最佳时机。唐代诗人韩愈写过一首诗，诗题叫早春:先说上尉营长，近期无战事，甚是安逸。只道是春眠不觉晓，谁知夜并不长，梦倒挺多且怪。先是诸葛亮草船借箭，周瑜赔了夫人又折兵。周都督羞愧难当，奏请玉帝发十万天兵，浩浩荡荡杀向荆州。那吒三太子口喷烟雾，手挺长枪，脚踏风火轮，甚是厉害。金鼓铜锣，震天动地。一黑脸大汉站立云端，用两把大板斧拼命擂鼓。远看是黑旋风李逵，细看却是程咬金。那鼓敲得人心急火燎，尿意顿生。上尉朦朦胧胧起来小解，接着再睡那梦又来。天兵打不过诸葛亮，只好请观音菩萨帮忙。南海观音手托净瓶，洒水布阵点豆成兵。那瓶里不是杨柳枝，而是梅花枝。菩萨手中一枝，瓶里还有一枝。那洒下的水，变成如席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梅林中。那梅花朵朵怒放，真实不虚。菩萨朱唇轻启，口吐莲花: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散了吧。言语间，天兵天将偃旗息鼓向后隐去，大片梅林顷刻变成满塘荷花。菩萨手中的梅花枝，也变成了杨柳枝。再一阵轻烟，菩萨倏而也不见了。上尉连连称奇，梦已醒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梅花清香，又像是乡间荷塘边的味道。上尉正在诧异，窗前闪过一个人影，却是作战副官兼九江师爷。有看官问了:只听说有绍兴师爷，没听说过九江师爷啊?且听我说，绍兴师爷那是国家级大腕，九江师爷是省级品牌，本土文化。上尉急忙把九江师爷拦下，把梦里的情景告诉他，问是什么征兆。师爷拈着老鼠须，慢条斯理说道:梦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世间之事，冥冥之中，都是命中注定。有人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其实你不信，照样还是有。上尉挠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你只说这梦主什么事吧。师爷沉吟了一会说:按周公解梦理论，你今天至少要遇到一半以上，梦中所见之事。比如雪花梅花，比如金鼓铜鼓，比如柳枝转轮......上尉呵呵笑了:那都是神仙哦，我那里遇得到?师爷也不理会上尉揶揄，继续说:你可知观音菩萨主管哪些事务?上尉说:我当然知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啊!师爷一言点明:凡间称之为送子观音。我问你，为什么是那吒而不是杨戩呢?为什么是梅花枝而不是杨柳枝呢?为什么李逵变成陈咬金呢?一连串发问，上尉似懂非懂，挠头抓腮。最后师爷作结:营座大人，此梦主姻缘婚事，望勿错过。切切!师爷退下后，上尉叫过勤务兵，问何处有梅花。答曰，往南青云谱有梅园，往西北滕王阁有梅林。上尉想了想，梦里看到的是梅林。两人骑上马，策鞭直奔滕王阁而去，暂且不题。
再说二八佳人罗玉梅，时见春和景明，碧空柳烟，燕子双飞。便约了几个女同学，礼拜天去踏青登滕王阁。本周国文课，恰好讲到初唐才子王勃，传世名篇滕王阁序。酒瓶子先生朗诵加比划，手舞足蹈:最后老先生说:秋景固然可观，春光岂可错过?周日不妨登临，诸位自有收获。顺势布置作文题目:春日登滕王阁记。老先生广告做得好，把那些小女生激得个个春心荡漾，跃跃欲试。礼拜天一大早，罗玉梅和五六个女同学穿戴整齐。牵手唱歌，袅袅婷婷，往滕王阁进发，一路接受行人的注目礼。真是春风得意，少女似花。阳光灿笑，美景如画。单说这罗玉梅，上身穿花格呢外套，下身是深蓝色呢子大摆裙，脚下是麂皮高筒靴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头上草帽，那是专门请人从上海带来的巴拿马草帽。细软金黄，自然卷曲，侧面还配有一枝本色花卉，典雅高贵。一路行来，经孺子路到绳金塔再过万寿宫，路面开始变得开阔起来。转过这个弯，再往前一点，就可以远眺赣江，依稀可见滕王阁顶的金色琉璃瓦。也许是临近江面，那风越来越大，居然把玉梅姑娘的巴拿马草帽吹落在地。刚想弯腰去捡，又是一阵风来，吹得帽子打着旋儿往前飞。如此三番，玉梅姑娘早已是娇喘嘘嘘，粉脸涨红。几个女同学也上前帮忙追帽子，那帽子像是有生命似的。你不追它不跑，你一追它就跑。到最后干脆咕噜咕噜转起来，像是风火轮一样。路上行人指手划脚，有人还嘿嘿嘿笑出声。玉梅姑娘有点生气，干脆就不追了。嘟着小嘴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
说时迟那时快，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白马疾风暴雨般闪过。晃晃悠悠中只见一个穿军装的英俊男人，一个海底捞月，把那正在旋转的草帽捞了起来。旁边的观众发出一声惊叹，掌声哗哗啦啦响起一大片。玉梅姑娘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匹白马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自己身边。那美丽的马眼睛一眨一眨，嗨，居然还是双眼皮哦!正在诧异，那英俊男人双手捧过草帽，毕恭毕敬地说:小姐，您的草帽!听说玉梅姑娘那天未能登临滕王阁，作文题也改为:春日登滕王阁未果。文章主要写了春风吹帽白马捞月的故事，老先生居然给了高分，并在班上朗读全文。批语尤其精妙，道是:生动之极!潇洒之极!浪漫之极!毕业前夕，外公骑着高头大马，带一彪人马携厚礼去铜鼓求婚。那气派是相当的大，县长大人亲自到县界恭迎大驾。据说婚礼是中西结合轰动一时，领省城风气之先。外婆娘家出巨资在包家花园买了大宅院，作为陪嫁送给外婆。婚后外婆在家料理家务，生了一儿一女，煞是可爱。姨婆时常前来照看，结识了外公手下的曾副营长。外婆看两人有意，便亲自作伐牵线，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外公平时督军训练，战时统兵出征。那时主要是罗霄山脉剿匪，也就是毛领袖诗词里写到的反第一第二次大围剿。什么: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当年那几次围剿确实有胡家军，那是校长亲自下的命令，谁敢违抗？军校第一课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上面说打谁就打谁，当兵吃粮拿命换钱，养家糊口谁容易啊？谁敢不听使唤，立马军法从事一枪崩了你!当然，你立了战功，校长也会给你好果子吃。就说瑞金峡谷阻击战吧，胡家军一战成名，上下左右，均有升迁赏赐。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内外消耗，实力大减。不得已只好决定撤离苏区，实行战略大转移，即史书上说的长征。实话实说，当时也不叫长征，而是叫远征。转移也好撤离也罢，远征也好长征也罢，关键是从哪里走，到哪里去？五十万蒋军把苏区围得铁桶一般，不管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军，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只说胡家军，埋伏在瑞金通往广东福建的山林峡谷中。虎视眈眈，已经两天一夜毫无动静。外公不免有点心焦，九江师爷说，何不测个字问问?外公正举起望远镜观察峡谷动静，顺口就说:那就测个峡字吧。九江师爷沉吟了一下，徐徐说道:峽者，左边是山，右边是夾。山者三也。夾者，众人也。现已过两日，明日凌晨，红军兵马一定到来。姨爷姓曾，时任副营长。一听就笑了，也报一个字:既然会来，那就测测胜负吧。峡谷的谷字。师爷眯缝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谷者，鼓也。得胜鼓，收兵锣。一鼓作气，势不可当。好兆头，必胜无疑。外公被逗笑了:真如你所说，我包你官升一级。姨爷也笑了:不管准不准，今晚严加防范,不可大意哦!传令下去，部队轮班休息，做好战斗准备，提高伙食标准，配足武器弹药。天下的事，有时就有那么凑巧。红军经过反复测定试探，最后决定从这里突围，第二天凌晨，天蒙蒙亮，敢死队呼啦啦不顾死活往前冲。所有的轻重武器集中起来，组成一张张火力网，拼命想把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打头阵的地方军抵挡不住，纷纷退避三舍。红军乘机扩大战果，全面冲将过来。不料想，刚进峡谷，居高临下的胡家军，一声令下，枪炮齐鸣，如同山洪，倾泻而下。只见峡谷里硝烟弥漫，人肉横飞，鲜血直淌，惨不忍睹。中央军的武器装备那是没得说，与地方军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红军显然有些轻敌，不料想遇上劲敌，先头部队就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直筒筒倒下去。红军不甘心口子就这样封死，经过短暂调整，又重新扑将上来。红军连冲三次，死伤无数，未进半步。对方以逸待劳，似乎丝毫不动。红军像是飞蛾扑火，越扑越亮。这仗再这样打下去，不但占不到一点便宜，反而耽误了宝贵时间。红军无奈，只好撤下去重新再选突破口。瑞金峡谷阻击，胡家军一战成名。在战后的嘉奖令中，外公姨爷还有九江师爷三人，赫然在册，榜上有名。连同下面部属，各有赏赐晋升，皆大欢喜。作为主官，外公连升二级，晋升为上校团长。最精彩的故事还在后面呢。闻名遐迩的上高会战中，胡家军与日酋34师团硬碰硬，血肉生死相搏。令倭寇闻风丧胆，夜夜惊魂。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简介】刘伟力，江西新余人氏。少年轻狂取名过大，后改微力戏称微哥。
一不小心成了书画家。篆隶古朴厚重，草书奔放大气。绘画作品笔墨清新，尤擅山水竹荷。
最神仰是玄学家。遍访名山大川，苦研古方秘籍。尤擅相字测字，临场每有奇效。
勉强也算是作家。出版《现代公共关系》、《到深圳求职》等书籍多种。姓名联格调高雅，堪称一绝。目前正撰写教师四部曲:民办教师，公办教师，特区教师，美国教师。
最动人处为人豪爽，谬语憨笑，交游天下。人无贵贱，只为投缘。万物有灵，皆有因果。
2013年《中华国粹》封面人物。《中国收藏》誉其为一一实力派，国学底，文人气，多面手 。
编辑：杨来治（河南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