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剪影

从宁、镇、扬三座历史名城游览归来，兴犹未阑，接连敲落了三篇《剪影》，借以抒发古今之叹。有乡友戏谑道：谢兄乐不思蜀，对三地之赞叹观止矣！何不也为家乡绍兴写一篇《剪影》？一句戏言令我顿开茅塞，不禁跃跃欲试，然而面对绍兴深不可测的文海和难以登攀的史山，究竟从何剪起，却是大伤脑筋。

我曾写过绍兴的“五个一”工程，这是造物主和历代前辈留给后人的无价遗产：山水如画——绍兴是一幅画，彪炳青史——绍兴是一部史，好戏连台——绍兴是一台戏，不解之谜——绍兴是一个谜，点睛之笔——绍兴是一首诗。对绍兴的剪影无法面面俱到，岂能以一篇几千字的短文一览无遗地剪出千古名城绍兴，只能择其一点而舍弃其余。思忖再三，还是从毛泽东的一首“点睛之笔”的诗谈起吧。

对陆游、秋瑾、蔡元培、鲁迅素怀敬佩之心的毛泽东，曾于1954年悄然来到绍兴。他一反历代帝王、总统、主席的惯例，在绍兴并不以祭禹陵为重，而是寻访鲁迅故址，吟诵秋瑾《秋风曲》，翻阅陆游《剑南诗稿》，徜徉于东晋会稽太守马臻修造的鉴湖之畔，追思久已从越王台退出的越王勾践，并由衷地发出了“鉴湖越台名士乡”的赞叹：

鉴湖越台名士乡，忧忡为国痛断肠。剑南歌接秋风吟，一例氤氲入诗囊。 （毛泽东《七绝二首·纪念鲁迅八十寿辰（1961年）》其二）

被一代伟人誉为“名士乡”，除了绍兴恐怕难有他乡了。而绍兴名士不仅代代层出不穷，名士故居遗址遍地比比皆是，更有其他城市难以比肩的特点和个性。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绍兴的名气不仅是因为它独特的自然景观，更由于它的一代代可爱儿女，那众多令人叹为观止的历代名人，以及流传至今的关于他们的故事。

然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日月依辰至，名士焉在？

大禹走进了历史的烟云。治水的传说如烟霞缥缈，弥漫在庄严的禹庙上空。

勾践远离了尝胆的柴禾。小小国君的传奇故事，经年累月飘落在青石板。

兰亭修禊已成一块丰碑。书圣在福地兰亭升华腾飞，他也让圣地独享千年风光。

断云悲歌留下一怀愁绪。诗圣毕生盘桓在城南小陌，苦苦追寻在水一方的伊人

哲圣终于叶落归根。仙暇山留住了永恒的风光，更丰润了古城的美丽容颜。

画圣孤独地在弄堂踯躅。借助酒酣的灵感作画，青藤画风吹醒一池死水。

前清翰林回到瘦如腰带的里弄。北大红楼今犹在，世上再无蔡元培。

辛亥三杰杀身成仁，文豪鲁迅投枪救国。绍兴先贤们谱写了多少近代史篇……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一般认为，中国历史上有四大盛世王朝：一是汉代文景（汉武）盛世，二是唐代（贞观）开元盛世，三是明代永宣盛世，四是（有人认为把中国推入百年耻辱、被电视剧吹肥皂泡吹出来的）清代康乾盛世。

幻梦和奇迹，往往是富饶经济和开明政治的伴随物。被称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盛世王朝，正是这样一个多梦的历史季节，创新的神奇年代。汉武帝在位期间，凭借抗击匈奴、“凿空西域”和开拓南疆的三大“武功”，使西汉这条东方巨龙在他的驾驭下一飞冲天，扬威四方。司马迁是盛世时代的灿烂结晶和光辉代表，尽管他的身心健康受到汉武帝的摧残，但是他的伟大成就仍然基于这个时代，植于这片土壤。唐太宗、玄宗在位时，创造了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业绩，唐朝成为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的强国。而以“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为代表的唐诗星空，又是何等璀璨辉煌。玄奘“西天取经”、鉴真“东瀛传道”的惊人壮举，也是那个时代抒写的梦幻。明太祖、太宗、宣宗期间，打开海禁和郑和航海的结果，大大刺激了当时的科学技术、经济、国防和民族文化的发展。明太宗下令迁都北京并大力营建北京宫殿，使北京成为明清两朝的煌煌都城；同时他倡导修纂了象征着盛世时代的《永乐大典》。就事论事地说，清朝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代帝王曾创造了封建时代的鼎盛时期，在经济取得了最高成就，同时建立了一个空前统一和巩固的国家。为后人津津乐道的《四库全书》，成为乾隆“文治”的金字招牌。有两位一在北京、一在南京的勇敢地冲破“文字狱”禁锢的文人，穷其毕生精力，在穷困潦倒之中，先后写下了两部为封建王朝算命的惊世骇俗巨著：《儒林外史》和《红楼梦》。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在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向称人文荟萃之地的绍兴，却是“运交华盖”，变得如此地苍白无力，推不出太史公那样的伟人，举不动李、杜那样的巨星，找不到吴、曹那样的文豪。不过且慢，绍兴人从来都是低调谦让，俏不争春，厚积薄发，后发制人，就如同先温和后上劲的绍兴酒那样。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在盛世王朝之后露出灿烂笑容的还是绍兴人。

文景（汉武）盛世之后，王谢两大家选中会稽作为安居之地。应接不暇的山川自相映发，促成他们的灵感在崇山峻岭上悠悠飞翔，任凭他们的才气在茂林修竹中涓涓流淌。天时地利，群贤毕聚，珠联璧合，相映生辉，使王羲之、王献之和谢安、谢道韫、谢灵远一群文杰名臣登上诗画高峰，走进历史史册。唐代（贞观）开元盛世之后，首先是李白的恩师、84岁的诗人、书法家贺知章告老还乡，落户在鉴湖剡川一曲的道士庄。以后一个男婴在书香世家陆宰家中呱呱落地，冷落了八百年的山阴，终于迎来了一位未来的伟大诗人陆游。陆游在古今百姓中的名声之大，不亚于前辈李白。他毕生勤奋笔耕写下万首诗文并赢得了“小李白”美名，从而毫无争议地载入文学史册。随后诗画家王冕、王沂孙、杨维桢、陈洪绶等也相继崭露头角。紧随明代永宣盛世时期异军突起的，是两位震撼古今、名扬四海的奇才——王阳明和徐渭。这两位大家，一为以集“立德、立言、立功”之“三不朽”事业于一身而炳彪史册，一为被当时文坛领袖袁宏道赞誉为“有明一人”、应列明代第一。在清代康乾盛世之后国运急剧衰败之际，绍兴画家赵子谦、任伯年开创、发展了“海上画派”，绍兴又走出了李慈铭、平步青、姚振宗等学者。尤令世人瞩目的是，在蔡元培的带领导下，辛亥三杰陶成章、徐锡麟、秋瑾和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鲁迅一起，成为时代的引领者和永垂竹帛的历史伟人。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绍兴这座小城，在自于越以来的漫长2500年中，看似不显山不显水，默默地躲在东南一隅。然而每当时代剧变、沧海横流之际，小城就变得怒发冲冠，仰天长啸，发出刺破满天阴霾的浩叹，使整个中国都为之震惊。

春秋末年，以勾践为国君的于越君臣，卧薪尝胆，报仇复国，此举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重重的一笔，成为春秋时期的一抹艳丽的残阳。晚明和晚清，是中国两度被灾难的历史绑上耻辱柱的时期。就在这先后两个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之秋，小城绍兴发出了雄狮般的怒吼，前仆后继地涌现了一批批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志士。明朝末年，面临清军南下，黑云压城，一群晚明旧臣、学者志在与国同亡。鲁王监国时任礼部尚书的文学家王思任拍案而起，怒斥卖国奸相马士英；清军攻陷绍兴后，他移居乡下,不入城、不剃发,闭门大书“不降”二字，绝食殉身，时年72岁，他留下了“夫越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的名言。曾任过礼部主事、左都御史的理学家刘宗周，一生与奸相马士英为敌，曾奋起抗清，最后退居绍兴，端坐厅堂，绝食23日，壮烈殉国，那年他68岁。文学家祁彪佳始与史可法拥戴南明王朝，当清兵慕名以书币重聘时，他作绝命书，投水身亡以明志。散文家张岱拒不降清，遁迹剡溪，披发入山，保持民族气节。其时殉节的还有户部尚书倪元璐，状元余煌以及施邦曜、周凤翔、潘集等名士。潘集与倪元璐、余煌等投水于城东渡东桥下，留下了两句感人肺腑的绝命词：

昔年东渡，今日渡东。

水与月白，吾骨不黑。

及至清末，以蔡元培、徐锡麟、秋瑾、陶成章、竺绍康、王金发等为核心的一大批爱国志士，组成革命团体光复会，积极准备武装起义，使古越绍兴成为辛亥革命的中心之一。这批精英在革命失败后，大部分壮烈牺牲，其中徐锡麟被斩首挖心，秋瑾被砍头于刑场，陶成章被蒋介石暗杀于医院。绍兴三烈士的英名，已经与辛亥革命史紧紧连在一起了。孙中山先生亲笔为挽女侠秋瑾写下对联云：

江户矢丹忱，感君首赞同盟会；

轩亭洒碧血，愧我今招侠女魂。

而伟大文豪鲁迅则在另一条战线上，以其“投枪”“匕首”般的一篇篇犀利尖锐文章，毫不留情地对反动政府进行猛烈地批判，“除了匕首，投枪，也还有震耳发聩的木铎，有悠然发人深思的静夜钟声。”（茅盾：《联系实际，学习鲁迅》）

于无声中听惊雷——就是这一群绍兴“倔”老头、“刚”女子，以他们的刚正不阿、大义凛然、宁死不屈、报仇雪耻的行为，为绍兴性格做了最好的诠释。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名士之流永不干涸，历史名城光辉长存。“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1917年夏，周恩来准备东渡日本求学。临行前，他挥毫写下了这首气势豪迈、壮怀激烈的诗篇。大爱至美、大德至纯，史上或许绝无仅有的“人民的好总理”、自谓“我是绍兴人”的周恩来，是绍兴母亲送给中国和世界人民的伟大儿子。

建国以来，绍兴为国家输出了许多现代科技、教育精英，其中有：马寅初、竺可桢、陈鹤琴、陈建功、金善宝、夏丐尊、罗家伦、何燮侯、赵忠尧、陈建功、钱三强、徐光宪等等。同时在绍兴这块沃土上还培育了杜亚泉、陈半丁、刘大白、周作人、许寿裳、邵力子、马一浮、周建人、范文澜、孙越崎、孙伏园、许钦文以及祖籍绍兴的朱自清等等文、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值得一提的还有两位十年磨剑于建国前、功成名就在建国后的两座中国艺术领域的高山——油画巨擘的董希文和电影大师谢晋。

“我闻古人之诗曰：'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宋·刘斧《青琐高议》）深信“名士之乡”绍兴，必将会源源不断地诞生和孕育而出一代代青胜于兰的杰出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