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群---宿 州 三 宝

主办：温州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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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董联军

宿 州 三 宝

文/李凤群

去宿州亦相当偶然。正好天冷得要命，零下七八度，又患了头痛的突疾，所以出远门是痛苦的，在衣橱里找了一件袄状羽绒服套在身上，整个就是一床行走的被子。要我实说，那将会是痛苦的旅行吧。

但是，正如我的朋友余文真说，我们总是对少见的东西充满兴趣，这兴趣会牵着我们向未知之地去。而事实上，远方也不会辜负我们。

我对宿州的兴趣在进入宿州的短短三天内陡然增加，一天比一天更甚，我以为宿州至少有三宝。

其一是才子。

十九号晚，文联组织了字画交流活动。酒店大间大厅，两排竖桌，十多位书画家各自展纸磨墨，展示才艺。

我外行，去凑热闹。先入眼帘的是酷似明星的画家耿震先生正在作画。耿震先生十分明星相，乍看像靳东，再看像吴刚。只见他铺纸，展笔，调墨，提气，寥寥几笔，一副《春风十里》的水墨画应运而生。此画作笔法含蓄圆润，参差错落，变化有致，三两枝头，朵朵梅花，两只啄木鸟对嬉枝头，他的笔墨含水量控制得当，层次丰富变化，用水洇晕染朵朵梅花俏皮活泼，充满着春天的气息，他的画，留白得当，造型有致，笔简意赅，空间变化富有层次，视觉充满着美感。同行的黄恩鹏先生是内行，一见之下，大喜，立刻求赐，获准，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第二位当场作画的是李文凯先生。李文凯先生不言不语，他心无旁骛，铺开宣纸，三笔两笔，化繁为简，三条鲢鱼跃然纸上。三鱼各肥瘦相宜，浮沉苔藻间，在溪涧荡漾，鱼儿们悠哉游哉，或静安体直，或机灵摆尾，形影不离，憨态可掬。我忍不住再举远些观赏，墨色幻化产生的不经意效果使我浮想翩翩，可见三鱼自由徜徉，逍遥快活，倘若有孩童伸手去捉，定然飞般逃去，机智不输人类。外行如我，也不得不连连赞叹。

楚仁兄的画作在风格上却又是一派。他画的《有声听到无声处》，是一幅山水意境图，山势高耸突兀，天远云深萦绕，真可谓虚烟深处人家，淙流绝壁独享，好一副风起丛际松，独奏栏边乐。他的画构思独特，云霞自上而下弥漫，重墨松柏压轴大地，整个山川叠嶂重峦，林木葱郁，沐浴此境，画里有千言，画里有沧桑，令人唏嘘不已。楚仁作为一个自学成才的画家，亦是作家，他整合实与虚，学古不泥，融会贯通，听朋友说楚仁从临摹《芥子园画传》起步，后涉猎历代名家，既学宋人丘壑的精到、元人笔墨的变化，明人画法的率意，但又摒弃其媚俗。在很大程度上他又受清代大师石涛的影响，但楚仁身处宿州地界，土地生养了他圆融而不羁的性格，作为警察，他听闻经历人世间剧烈的起落，养成悲天悯人的性格，这性格又反过来影响了他作画的技艺，真所谓“画如其性，文为心声”。他的画境像谦谦君子般虚怀若谷，又悠然缥缈，无意墨守成规。

那晚的最大开眼界之时则要说看武作岭先生画牡丹了。他的《国色天香》图，虽是急就但一笔一色，一瓣一蕊，一枝一叶，都用色精妙之极，画中墨色互融和渗化，朵朵牡丹，大气豪放，雍容华贵，亦有酣畅淋漓之感，这种手到擒来的功力，必须经过多少年孜孜不倦的反复体验和感悟才能得到，从而涤荡心神，陶冶性灵，使人的精神达到无比愉悦。令我叹服。

又得郭峰先生字《凤鸣朝阳》，另有张照、秦建等书法大家的墨宝。他们的字亦各有特色，或风格圆融，或气势壮阔，令我同样爱不释手。

那晚的书画大宴，使我流连忘返，水墨的渗化和笔墨的融合，加上各位书画家各各不同的性格，跃然纸上自成天趣，无论是表现出山川的氤氲气象和动物花鸟的万姿百态，无一不同时展示书画家独特的情怀，形成美妙的新的视觉大宴。

这些风格迥异的才子们虽有海外及全国各大学院的求学交流背景，但皆是宿州人，宿州才子齐聚一堂，给来自全国的作家们展示了宿州书画家的绝佳魅力，身临其境，实乃大幸。不可不叹，不可不赞，不可不书。

宿州二宝自然是佳人。

20号，一行人至灵璧县虞姬乡。秦朝末年，天下大乱、刀兵四起，转眼之间秦王朝就在各地农民纷纷揭竿而起的反抗声中土崩瓦解了。在新的政治、军事力量中，楚霸王项羽可以说是称雄一时，几乎就成了当时中国的最高统治者。可惜，由于他性格上的缺陷，或狂妄自大，或不善用人才，由优势变为劣势，被原来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弱者”刘邦打得一败涂地，所以，才和他的妻子虞姬演出了千古悲剧《霸王别姬》。

虞姬这样一位曾在中国某一特定历史时期，对当时可能决定中国社会发展走向的人产生过影响的女性，是不可能不给予相当程度的关注的。到达虞姬墓，已是正午。导游说公元前202年楚汉决战垓下正是今灵璧城南沱河北岸城后大队，项羽在此兵少粮尽，四面楚歌，陷入重围，遂夜饮帐中，面对宠妾虞姬、骏马乌骓，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项王歌罢而泣，虞姬知军情突变，哀叹大势已去，歌而和之。《史记正义》引《楚汉春秋》云，虞姬歌词为：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左右皆泣，莫能仰视”。虞姬歌罢，拔剑自剔；项羽突围，仓皇出走。

在我的认知里面，一直以为虞姬墓在定远境内，我此前去过安徽定远县，听闻虞姬墓坐落在定远县二龙回族乡东北三公里处，亦见到图片称，墓立岗地，高约20米，相传虞姬的头颅就掩埋在此。这个说法据说根据我国古代最重要的史籍《史记》中，引用了《括地志》的记载：虞姬墓在濠州定远县东六十里……

还有一种说法是清代道光年间，安徽和县的《和州志》中记录：美人虞姬当年自刎后，项羽将她的头系在马脖子上突围奔骑。经过一座山下，原来插在虞姬头发上的兰花失落。于是，后人把这座山改作“插花山”，山上建有“插花庙”也叫“鲁妃庙”或“虞姬庙”。直到今天，每年的３月３日，当地群众都要戴着野花到插花山的虞姬庙里祈祷求子。

而此刻，我立于灵璧县的虞姬墓碑前。墓园占地约30亩。虞姬墓高3米，正圆的周长约30米，墓葬四周郁郁葱葱，幽静、庄重，印痕累累的墓碑上，可见“巾帼千秋”字样。坟墓上布满了青草，一只镇墓兽静静地守在墓葬边。这表示在历经两千余年，她安身之处，因遥远而素朴，却未遭任何破坏。

导游说，在清代康熙和乾隆年间，灵壁的地方志上记载亦有白纸黑字清晰书写：“在灵壁城东十五千米，与泗县交界处有虞姬墓。”

墓碑前一尊高数米的虞姬像。这尊虞姬像，描绘的正是我们想像中的虞姬应该有的模样：一张白净丰腴的瓜子脸，五官端庄，脖颈细长，眉宇、嘴角间隐隐潜藏的倔强、孤傲，她双手交叠，衣袂典雅，俨如画中的绰约仙子。

可以说雕刻家抓住了几千年里诸多传说赋予虞姬和项羽的爱情传奇和命运跌宕。在《霸王别姬》里，虞姬集万千宠爱于一生，在文学作品里，她被刻画成美貌无双，能歌善舞，深明大义，为爱奔波，更为爱赴死。这个奇女子在人生的舞台刚一露面便悲壮地遽然而逝，犹如一颗流星，它刚刚以灿烂的亮光划破夜空，眨眼之间便消逝在漫漫的长夜之中。

而我觉得，虞姬就应该是眼前这副模样，这个形象最为符合我心里对美与爱的定义。

因了她，霸王的最后时刻从此千古流传至今。

千古绝妙佳人是也。

虽无铁证，但宿州为皖苏鲁豫四省交汇区域，地处安徽省北部，位于长江三角洲地区，襟临沿海，东至东北与江苏省宿迁市、徐州市接壤，南临蚌埠市，西至西北与淮北市、河南省商丘市、山东省菏泽市毗邻。始建蕲邑。隋唐时期，因京杭大运河通济渠（汴河）段开通，置宿州。北宋文学家苏轼在《南乡子·宿州上元》中，称赞宿州为“此去淮南第一州”  。宿州是楚汉文化、淮河文化的重要发源地。而且，奇妙的是，同行中有一位宿州作家，瓜子脸，身材婀娜，长发飘逸，长相和风度竟有虞姬像有七分神似，这更使我相信虞姬的灵气滋养了后人。

因此，立于虞姬像前，我更愿意相信此处是佳人的蒙难地和归宿地。

宿州第三宝则为符离集烧鸡。

饮食特征就是一个城市的性格，饮食包含着一个城市的历史，以及一个城市的包容程度。

说到宿州菜，则要说徽菜。徽菜是中国八大菜系之一。安徽风味，主要由皖南、沿江和沿淮三方菜式组成。皖南菜源于古微州府，即今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黄山脚下歙县一带；沿江菜系指合肥、芜湖、安庆一带的地方菜；而沿淮菜则由蚌埠、宿县、阜阳等地方风味构成。三支徽菜各有千秋，丰富，此前我对皖南和沿江菜相当熟悉。因为我的老家就是芜湖境内。而沿淮菜系则是只远闻，未曾近尝。此次来宿州，头一桩事就是尝了正宗的宿州菜。

初入宿州是12月18日晚，一帮子来自全国天南地北的同仁围坐在宿州一个菜馆晚餐。冷菜里有一盘鸡。绕了一圈之后无人动筷，不知谁喊了一句，这就是符离集鸡。我像突然被谁拍了一掌似的，精神大振，伸出筷子，捞到一只鸡腿，虽然被冷落了几分钟，鸡肉仍然色佳味美，香气扑鼻，肉白嫩，肥而不腻，原汁老卤，鲜味醇厚，齿颊留香。

挨着我坐的姑娘颇为吃惊地看着我。她不知道，我爸爸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我们最开心的就是他进门时放下行李的那一刻。在短暂的欢呼过后，我们会死死地盯着他的行李袋，搞得他不得不洗把脸就匆匆开袋掏礼物。我爸爸通常会带连环画、奶糖或者漂亮的衣服，可那一次，可能旅行匆忙，他没来得及挑选礼物。在下火车的一刻买了只符离集烧鸡。可以说，见到包装袋的一刻，我们有小小的失落。“吃的呀！”这意味着爸爸许诺的金笔泡汤了，在拆开包装的一刻，我们更是失望了一把，“就是鸡嘛！”因为我们乡下最常见就是鸡和鱼。可是就好比金鱼和草鱼不是一种鱼一样。后来我明白，爸爸每次在全国各地做生意，有时会坐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陪伴他长长旅行的是泡面、山芋干，等到实在营养欠缺的时候，才会买一些牛肉或者豆腐干，而人们说没有在绿皮火车上吃烧鸡的人，不足以谈江湖。烧鸡是绿皮火车上的高光时刻，我不知道爸爸是如何做到抵挡住诱惑，买而不食，把它路远迢迢带回家，只怕孩子们那失望的眼神。

短暂的失落之后，我们大快朵颐，一只符离集烧鸡几分钟被我们兄妹三个吃光啃尽，那时候我因为年幼，不懂得使用赞美的词汇。我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地上只有一堆骨头。她发出了委屈的诘问：

好吃吗？

好吃。

平常我也没少炖鸡给我们吃的，怎么这么馋呢？

我们兄妹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回答。时至今日，再次尝到符离集烧鸡，我突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掌握家里财政大权的妈妈也做不出符离集烧鸡的味道，甚至也只听过符离集烧鸡的大名而不得啊；第二，我们竟然自私到一扫而光，一只鸡头都没有留给妈妈！因此，在宿州第一次尝到符离集烧鸡，关于童年，关于绿皮火车，这些记忆瞬间从脑海里弹了出来。

符离集烧鸡因此镇而得名，和“德州扒鸡，道口烧鸡”并称为中华三大名鸡。从彭祖烹鸡术的发明到徐州狮子山汉墓出土的“古符离县贡鸡”以及符离集烧鸡大师韩景玉首创符离集烧鸡的佐料配方、造型和卤制技术，一步一步，演变改良，渐渐形成现代名牌产品符离集烧鸡，这个过程历时两千余年。此烧鸡上过国宴，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名扬全国，这些个散养的土麻鸡，据说散养在天地间，喝的是矿泉水，吃的是野虫子，烧制过程更有自己的独门秘诀，就是先油炸再进行卤煮。它的卤料包括十三味中草药配制的料包。有八角，白芷，辛夷，肉桂，花椒，丁香，肉蔻，草果，砂仁，三萘，良姜，陈皮，还有小茴香。所以表面金黄，肉烂脱骨，尝一口，肥而不腻。

作协的同事介绍说，符离集烧鸡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和产业链，光是从事烧鸡饲养加工销售服务的人员达到5000多人，年销售收入在3亿六千万元左右，已经成为符离集的支柱产业之一。

光此一食，竟使我神思缥缈，恍若回到童年。

除符离集烧鸡外，宿州还有“栏杆牛肉”“小鸡喝饼”等百吃不厌的美食。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宿州特色的辣汤，口感细腻，非常美味。同行一位宿州作家告诉我，将面粉掺水和成面团，然后加清水用手徐徐洗，洗到只剩面筋为止，十个小时以后，把养的面筋徐徐搅入面汤开水锅里。烧开后，放入胡椒、豆腐皮、青菜、海带丝、鸡蛋皮等佐料，即可食用。食用时再加醋及香油少许，喝来香辣可口。宿州人四季皆食。汤内含多种营养成分，夏天去火防暑，冬季开胃避寒。

余文真问我，下次我去宿州，有什么建议？

我说，去宿州，去参观拥有中国华东地区最大的云计算数据中心，去乡下去吃市面上找不到的菜团子，去灵璧博物馆看奇石。

那又是宿州另三宝了。

对头。

(作者简介：李凤群，女，安徽无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大风》《大野》《大江》《颤抖》《活着的理由》《背道而驰》等多部。曾获第三、第四届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安徽省首届鲁彦周文学奖长篇小说奖，2003年度青年作家奖，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提名奖，《人民文学》2018年度长篇小说奖，2020南方文学盛典年度小说家提名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