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电影三题:投降\玩笑\乏味

投降
——《喜宴》
文/金侬
导演:李安(中国台湾)
荣获:第三十届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著剧本、最佳男女配角,第四十三届柏林影展最佳影片金熊奖,美国西雅图影展最佳影片、最佳导演
李安作品,我最喜欢《饮食男女》和《喜宴》。
在一个完完全全西方文化的背景和氛围下,阐释中国文化,这是《喜宴》的特色。“喜宴”要是办在台湾、香港、北京和上海,就没有味道了,正因为它是办在纽约的曼哈顿,便成了一道文化上永远不散的筵席。
且看李安如何操办这一顿喜宴。
从台湾来美国的高伟同是个同性恋,他与“同志”赛门已同居了近五年。这事儿他一直瞒着父母。
远在台湾的父母对高伟同的婚事很是操心,他们通过一家叫做“来电”的择偶俱乐部替儿子物色了一个女朋友,专门出路费让她到纽约来相亲。高伟同对这个女人不感兴趣,但又不敢违抗母命,只得陪着她在纽约游玩。
一次,俩人来到一家餐馆,碰到了端盘子的来自上海的女画家顾威威。顾威威是高伟同的房客,高伟同向她催交过房租。她对高伟同有意,一直想往他身上贴。高伟同借口自己是同性恋,拒绝了她。这次,顾威威看到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就觉得他有意骗她,便当场开骂。结果,顾威威被解雇了,“来电”的台湾女人也扬长而去。
为了防止父母再给自己介绍女朋友,赛门出主意要高伟同与顾威威假结婚。顾威威想通过结婚获得绿卡,当然也就同意了。
没想到高父母听到儿子结婚的消息,非常高兴,竟要来美国看他们,高伟同再怎么阻止也不管用。
高父母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给儿媳妇带来了许多见面礼。原本他们想参加儿子隆重的婚礼,没想到高伟同与顾威威竟去有关部门公证了一下,就算结婚了。高父母很不高兴。赛门为了缓解气氛,特地请大家去吃中餐。没承想餐馆老板老陈居然是高父过去的部下,当他得知高伟同结婚,便主动提出补办婚礼。高父母听说,这才露出了笑容。
喜宴在老陈的操持下,办得十分隆重。大家喝酒取乐,好不热闹。等到高伟同与顾威威进了“洞房”,闹新房的人又来了。大家竟相让“新郎”“新娘”表演节目,最后一个节目竟是让他们钻进被窝,把衣服一件件脱出来。为了让大家早点走,高伟同与顾威威只好双双脱得一丝不挂。一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在一个被窝里怎么可能不做点什么呢?等到客人一走,尽管高伟同还扛着,顾威威却已经忍受不住,骑到了他的身上……
喜宴以后,高父身体不适,只好留下来静养,顾威威则怀上了高伟同的孩子。赛门不高兴,高伟同也不快乐,高伟同没想到这一场骗局落得这样的下场。一次,两个人忍不住当众用英语吵了起来。
高伟同再也无法对父母欺骗下去了,便把实情告诉了母亲。高母很伤心,但也无可奈何。顾威威想打掉孩子,但在去医院的路上,她改变了主意。征得赛门和高伟同的同意,顾威威准备把孩子生下来。
大家都以为这一场骗局骗过了高父。不想高父懂得英文,他是将计就计,为的是得到自己的孙子。
这一场喜宴,大家还都有所得。顾威威得到了绿卡,赛门以及他与高伟同的关系得到了高父母的认可,高父母则得到了他们企盼已久的孙子。高父母不但得到了孙子,还体面地在美国吃上了中国传统的喜宴,看来高父母是这一顿三赢的喜宴中受惠最多的一方。毕竟李安是中国人,中国人总得给中国文化更多一点面子。
可是,处于西方文化包围下的中国文化,怎么可能不向西方文化妥协?高父临别时的两句话意味深长。他对赛门说:谢谢你照顾我儿子。言下之意,便是承认了赛门与儿子的特殊关系。他又对顾威威说:高家感谢你。寄予儿子在美国组成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家庭的希望破灭了,所幸香火未断,高家终于有后,高父应该可以满足。再怎么满足,片终高父通过美国机场安检时还得高高举起双手,我想它的潜台词已经不用说了。
——原载《大众电影》杂志

玩笑——《黑狗来了》
文/金侬
导演:尹祺
主演:蔡振南、李炳辉、林美秀
获第四十届金马奖最佳男、女配角奖,最佳原著剧本奖,第四十九届亚太影展最佳女配角奖
生活中充满了玩笑。然而,有的玩笑是可以开的,有的则是不能开的,开得不好要出人命的。这个故事里的玩笑就开大发了。
阿吉嗜赌,赌又赌不赢,便一天到晚管人借钱。他向叔叔黑狗借了不少钱,没还。黑狗是什么人?他是黑社会头目,借他的钱是可以不还的吗?于是,阿吉被黑狗抓了起来。眼见就要没命了,阿吉便骗黑狗说,他的钱所以还不出,是因为阿爸死了,他把钱用于丧葬了。
听说阿吉的父亲大德死了,黑狗马上就不再追问钱的事了。黑狗是个讲义气的人,大德曾经救过他的命,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向大德的儿子要钱呢。不但不要,他还给了阿吉几万块钱,并留下话:如果还需要钱,尽管来要。
紧急关头算是度过了,可怎么来圆这个谎言呢?阿吉想来想去,也只好假戏真唱了。他先把老爸派发到弟弟阿利那里去,也不说实情,只说家里要装潢,照料不过来。接着,他便在一座桥下设置灵堂,让从事生命服务业的江宏替他操办后事。
大德到了阿利家,阿利老婆宝珠疑心顿起,她要阿利到阿吉家调查。阿利便赶往台北哥哥家。
阿利的儿子阿彬爱上了宝珠舞蹈班的舞者香香。香香会跳时髦的“钢管舞”,阿彬就把爷爷也带去看。爷爷大德虽然是个瞎子,但感受到舞场的气氛,听到孙子阿彬的描述,也十分兴奋。
黑狗来了。他朝着大德的遗像进香、叩拜。阿利赶到,见此情景,十分惊讶。他正要闹事,阿吉把他拉到一边,说明原委,还特别关照,只要他配合一起演戏,就可以分到黑狗给的钱。阿利马上不闹了,非但不闹,还痛哭流涕,作无比悲痛状。黑狗见两个儿子那么孝顺,马上又甩出三万块钱,交代让把“出山”仪式办好。
阿利的人生理想是想当做法场的道士。这一下,他干脆当上了师傅,穿上道士的服装,在大德的灵堂里装神弄鬼。
黑狗又来了。这一次来,黑狗说,大德托梦给他,说是要跟他见面。说着,他就要掀棺材盖。这可把阿吉两兄弟吓个半死。好说歹说才把黑狗劝了回去,但安排大德与黑狗见面却是推不掉的了。阿利打电话给宝珠,要她把大德送回台北。
那边宝珠开着车载着大德上路了,这边黑狗第三次来了,他非要见大德不可。阿吉便接通了大德的手机,让大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从他的遗像后传出来。大德听说是黑狗,便兴奋地告诉黑狗,孙子带他看过“钢管舞”了。黑狗没想到大德会对“钢管舞”感兴趣,便发话给哥俩:举行“牵魂仪式”时,他要用“钢管舞”送大德;要请最好的舞蹈班,花多少钱他都愿意。这一下,宝珠挣钱的机会来了。
没想到宝珠把大德送丢了。“牵魂仪式”照常进行。香香她们在台上跳舞,黑狗和阿吉、阿利在台下观看。丢失的大德坐车回家,听到音乐声下车寻声而来,不知怎地就摸上了台——亡魂出现了……
整个故事是不是就是一个玩笑?岂止这一个玩笑?阿彬追求香香,跟着她坐车去台北。路上,阿彬与香香耳鬂厮磨,忍不住冲动起来。这时,香香抓着阿彬的手去摸她那玩意儿。等到阿彬触到香香的下部,阿彬一个激灵,像烫着了一样马上把手缩了回来。原来,阿彬爱的香香是个男人,她是后来才变成女人的变性人。生活给纯情、痴情的少年阿彬开了一个玩笑。
生命服务业的督导江宏在法场上遇到了阿吉的老婆阿娟,好不惊讶,原来他俩过去曾经是恋人。因为一场误会,两个人劳燕分飞。之后,阿娟父亲生病,阿吉在阿娟危难时出钱出力,孤单无依的阿娟自然很快就投向了阿吉的怀抱。没想到嫁给了一个赌徒。这又是生活给阿娟开了一个玩笑。
说起玩笑,我不由得想起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著名小说《玩笑》。一个男人勾引一个女人,为的是对那个女人的丈夫进行报复。没想到男人费尽心思把女人勾引到手以后,那个女人的丈夫不但不生气,反而正中下怀。原来那个丈夫另有新欢,巴不得把妻子转让出去。生活给那个妄想报复别人的人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如果你有一定生活经历,并且对生活具有相当的反思能力,你一定会发现,生活给每一个人开的玩笑,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多得数不胜数。有时,你会把一个玩笑当真,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有时,你处在玩笑的连环链中,仿佛被推倒的一串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张牌,情不自禁地被玩笑推倒。就像阿利要创新道场,宝珠要用“钢管舞”赚死人的钱,这都是阿吉一句无轻头的玩笑话带出的连锁反应。
《黑狗来了》的作者毕竟不是昆德拉,他没有将玩笑进行到底,最终还是让玩笑在适当的时候收了场。其结果还启迪了阿吉、阿利这一对不肖儿子的心智,让他们通过这一场玩笑获得了新生。
由此,这一场玩笑还开出了意义。然而,世间有多少玩笑能开出意义?恐怕没意义的只会更多。
——原载《大众电影》杂志

不问苍生问鬼神
——《不见&不散》
文/金侬
导演:蔡明亮、李康生
主演:陆奕静、苗天、张捷
获:2003年釜山影展新潮流奖、最佳影片,美国芝加哥影展金牌奖,亚太影展评审团大奖、最佳女主角奖等。
这是两部完全不相干的电影,一部叫《不见》,另一部叫《不散》。
《不见》是由蔡明亮的老搭档李康生执导的,《不散》则是蔡明亮的作品。李康生原来老在蔡明亮的电影里演主角,这一回,他由演员当上了导演。很明显,李康生是蔡明亮扶持出来的,他所导演的《不见》应该也得到蔡明亮不少的支持,所以不少人把《不见&不散》干脆就当成了蔡明亮的作品。
据蔡明亮说,他和李康生原本想把《不见》《不散》拍成两部短片,不知怎的,拍着拍着,就拍成了长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蔡明亮的许多电影,都仿佛短片拍长了。换而言之,他的那些电影的容量本来就是适合短片的,结果都人为拉长了。一部叙事性的作品,压缩都比抻长好看。压缩了,观众觉得没看够;抻长了,观众屁股坐不住,盼着快完。看蔡明亮的电影,我总盼着它快完,屁股底下像被火烧着了似的坐不住。这真是一件要命的事!
《不见》是讲述一个老太太丢了小孙子,她到处找也没有找到。结果,她买了祭品去给自己死去的丈夫烧香,求他帮助找回孙子。
虽然老太太找孙子的过程过长,我看得很不情愿,但我还是理解导演的良苦用心。导演是在表现台湾人的冷漠。几乎没有人帮助这个老太太找孙子,警察也不管。有的人不但不管,还指责老太太为什么不把孩子看管好。这是批判现实,这也是表现导演的社会责任感和良心,其人文关怀,令我感动。所以,我不计较这一段电影语言的罗嗦和冗长。
老太太最后没辙儿了,不求活人求死人,这是很触动我的情节,其对社会的批判就如同高高举起了鞭子。
我不由得想起少时读过的一首李商隐的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皇帝半夜召见大才子,问的不是老百姓的生活,而是鬼神之事,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可《不见》里的老太太却不是吃饱了撑的,但凡现实中有人帮她,使她不那么孤独无助,她又何至于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死人身上?
影片情节发展到这里,故事只讲了一半,还有一半是表现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家庭,爷爷丢了,孙子去找,找了半天同样也找不着。结果,找不着孙子的老太太和找不着爷爷的孙子凑到了一起,同病相怜。
这还没完。最后,那个丢了的爷爷和丢了的孙子碰到了一起,老的牵着小的,远远地从那一对寻找他们的老太太和孙子边上走过,走向一个不名的所在。
这一个出人意料的情节,满含着深不可测的意韵,确实很使像我这样喜欢寻找影片意义的观众满足。然而,情节安排的过于人为化,是不是也有点矫情呢?
为了让那两个找人的与那两个被找的插肩而过,就非得让老太太追着那个找爷爷的少年不可?如果让人看出一切情节都是为了那个无巧不成书的结尾设立,那情节的设计可能就有问题了。
与《不见》相比,《不散》就显得十分乏味。《不见》至少还有一个悬念——孩子丢了,找孩子,《不散》则看上去不知所云。三十分钟过去,我只知道有一家电影院,在放《龙门客桟》,有几个观众似乎心思不在看电影上,而是对身边坐的人感兴趣。他们是同性恋?也许吧。还有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女人,孤独地拖着那一条伤腿踽踽独行。
跟蔡明亮其它电影一样,本片也反反复复地拍厕所,反反复复地拍上厕所的人。就这样,镜头在《龙门客栈》的对白中,在如厕人的撒尿声中,在跛腿女人艰难行走的背景中,在电影院里这个人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这个人的没有表情的对视中静止着,让观众感到窒息。
半个小时后,我关掉了影碟机。我知道我这样做多少有点不负责任,我不应该在没有看完一部影片的时候就写关于这部影片的文字,但我确实是不想再看下去了。我很佩服蔡明亮,是他让我下定决心选择了放弃。一个导演能够让我如此看不下去他的作品,这也是不容易的,所以我佩服他。
我在想电影是什么。电影的英文名是MOVIE,从语义学的角度来讲,这个词是从MOVE派生出来的。MOVE的意思众所周知,是移动、行动。这就是说,电影的本质就是行动。缺乏行动的电影是违反电影本质的。
然而,蔡明亮就是要把电影拍静止,把一幅幅本来可以移动、活动的画面拍得像静物。即使是单幅的画,都可以表现情节,表现活动和运动,表现时间的发展。德国古典哲学家莱辛在其《拉奥孔》中就曾深刻地阐明过这一点。没想到依靠现代科技手段极大地丰富了绘画表现力的“活动影像”——电影,到了蔡明亮手里,却怎么也活动不起来了。
蔡明亮哀叹台湾电影的衰落,他自己就是促成这种衰落的因素。哪一天,台湾电影不像蔡明亮那么拍了,台湾电影才会重振雄风,台湾电影业才会繁荣昌盛。
——原载《大众电影》杂志

插图为邮册上的金侬书法。
释文可查阅公众号《当集邮珍藏册八次遇上了金侬书法》。
关于金侬:
本名张扬,书法落款名金侬,常用笔名废墨。
著名书法家,知名影评人、记者,资深媒体人,小说家,编剧。
中国文联编审,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丝绸之路国际电影节评委,中共中央直属机关书画协会会员,中国书画院会员,中国书法名家联合会理事,中国民盟书画院会员,中国民盟北京市委文化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政协书画院会员,清华附中特聘专家级书法教师,文化部老年大学特聘书法教授,原《大众电影》杂志编辑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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