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笔下的杜甫和李白

杜 甫
你的深仁大爱容纳下了
那么多的太阳和雨水;那么多的悲苦
被你最终转化为歌吟
无数个秋天指向今夜
我终于爱上了眼前褪色的
街道和松林
在两条大河之间,在你曾经歇息的
乡村客栈,我终于听到了
一种声音;磅礴,结实又沉稳
有如茁壮的牡丹迟开于长安
在一个晦暗的时代
你是唯一的灵魂
美丽的山河必须信赖
你的清瘦,这易于毁灭的文明
必须经过你的触摸然后得以保存
你近乎愚蠢的勇气
倾听内心倾斜的烛火
你甚至从未听说过济慈和叶芝
秋风,吹亮了山巅的明月
乌鸦,撞开你的门扉
皇帝的车马隆隆驰过
继之而来的是饥饿和土匪
但伟大的艺术不是刀枪
它出于善,趋向于纯粹
千万间广厦遮住了地平线
是你建造了它们,以便怀念那些
流浪中途的妇女和男人
而拯救是徒劳,你比我们更清楚
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
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
西川的这首《杜甫》,我不知读诵过多少遍。再次吟诵,仍然令我叹服它的精炼、准确和极其到位的质感。
经他敲打、汰选、磨砺的语言,一下子将人带进了那个辉煌而逐渐褪色的时代。如烛火般的余晖,温暖而不舍的铺满了整个街道和松林。老杜踽踽独行的身影,伴着秋风明月,惦念着流浪中途的人们。西川恰到好处地融汇了这褪色的余光和生灵盲走的浑厚与荒凉。
怀着愚蠢的勇气的老杜,一贫如洗却想为千万人建造广厦的老杜,是这个美丽山河唯一可信赖的身影,是那个晦暗时代唯一的灵魂。然而,“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人生无奈,真相冰冷,可我们能怎么样呢,那充满艺术和善的心,还必将趋向于纯粹,在无奈中刀枪不避,在冰冷里热血沸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止孔子呢,“比我们更清楚”,“拯救是徒劳”的老杜,也是如此。
时常会觉得,老杜就是神话里那个笨拙的愚公和痴求的夸父。愚公,未能搬走山,却感动了天帝;夸父,未能追上太阳,扔出的手杖化作了桃林。老杜也是如此,千万间广厦,他是建不成了,但他在中华大地每一个人的内心,塑了一尊不屈的雕像。

李 白
越过大海的马是抵达村庄的诗篇
攀登高山的太阳像谷地的庄稼一般宁静
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
这就是你:一颗大星和一场风暴
一片月光和一场梦
在风中前进,爱着少女、溪流和隐士
应着王者的呼唤,带着睡眠的温度
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
这就是你:误解着生活
而别人对它的误解比你更深
有人在洛阳怀念着你
某个黄昏充满了你的声音--
水鸟的声音--在琥珀里
漫游世界的声音--像彗星的光芒
全是另一个世界的灰尘
我不能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饮酒
因为空无一人的庭院
乃是辽阔秋天的馈赠
菊花抱住黑枝,一行大雁
飞临你脱胎于幻想的海市蜃楼
这就是你:通宵达旦
面对写下的文字心怀惊恐
让石门大开,让虎豹耀眼
而为什么有时你又忍心
将玉宇琼楼和仙女的歌唱彻底否定
骑鲸而去的投江者呵我宁信传说
回归故乡的孩子举起敲击明月的骨头
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
你给我们留下的第二日
是白色的山石、白色的江水、白色的风
写李白的白话诗,我看过余光中的,其中的浪漫情怀,汪洋恣肆。他是以诗歌本身的气质令人直观地感受那个诗人和侠客。而西川不同,他不是余光中那种倾泻型的诗人,而是更加沉静和稳健。他从现代人追忆的视角,很冷静地讲述,很平和地总结李白传奇的一生。
“一颗大星和一场风暴,一片月光和一场梦”,可说是括尽了李白纵横狂放的人生。和写杜甫的诗篇相同,语言的煅打,节奏的锤炼,到了极其考究的地步。“骑鲸而去的投江者呵我宁信传说,回归故乡的孩子举起敲击明月的骨头”,这近似传说,更接近部落仪式的画面,将人的想象直接牵引至令人神往的天际。此刻,李白也就从一个诗人自然化作了传奇。他走后给我们留下的一片白色,有怀念,有遗憾,更有敬仰。有文字记载以来,数千年的中华,能有几个李白呢。他的离开,令山河失色,一片哀伤。
“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与其说是李白的狂傲,不如说是他别样的抗争。当我们需要度过难关,拟意突破时,也许,这向宿命挑战的决绝,更有可能创造奇迹。李白自己,是否与安期生同游,邀赤松子嬉戏,吟松风,窥海月,我们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他已融进月光,让一代代的追随者无限的遐想,深深的凝望。

西川写的《杜甫》和《李白》,均堪称上品。由于自身对于老杜的景仰和尊敬,所以首推《杜甫》。
西川在早些年,最欣赏李白,看不上杜甫,谁要是说杜甫好,他甚至会和他辩论一番。到了晚些时候,他逐渐感受到杜甫的伟大,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写出这样贴切的老杜。说起来,李白和杜甫,似对应着我们人生不同阶段的性情或际遇。走马观山、笑傲江湖的青春岁月,自然金刀换酒,痛饮狂歌;而当我们面对重压,担当责任时,则更需要砥砺前行,怀揣梦想。我之所以仰慕老杜,不是取他的悲凉和萧瑟,恰恰是他不论身躯如何危脆,境况怎样不堪,在心里,那团理想之火始终不灭,熠熠生辉。

摄影 ∣ 大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