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丨纸为氍毹,笔为舞女
名词解释:氍毹[qú shū]毛织的地毯。古代演戏地上多铺地毯,所以又用“氍毹”代指舞台。
舒曼曾说:“在一个艺术家心目中,诗歌却变成了图画,而音乐家则善于把图画用声音体现出来。”艺术作为审美的对象,在视觉感官与心灵上都给予欣赏者感性的快感体验。创作者通过艺术的渲染可以表达出其中的意境。画家用色块线条表达“美”;音乐家将谱写出旋律音符表达“美”;舞蹈家以有节奏的动作配合乐,表达生命的律动;书法家用书写的线条同样表达美的因素,韵律、节奏美,这既是艺术有相通性。
美学家宗白华先生以现代学术观念从事“各门艺术之间的相互关系”的研究,并发表过精辟的见解。他指出:
“各门传统艺术(诗文绘画、戏剧、音乐、书法、建筑)不但都有自己独特的体系,而且各冂传统艺术之间,往往互相影响,甚至互相包含……因此,各门艺术在美感特殊性方面,在审美观方面,往往可以找到许多相同之处或相通之处。”
宗白华从理论上反复予以阐述“舞”是中国一切艺术境界的典型。中国的书法、画法都趋向飞舞…中国的另一艺术——书法……贯穿着舞蹈精神,由舞蹈动作显示虚灵的空间中国的书法本是一种类似音乐或舞蹈的节奏艺术。

舞
生命的机能是动,而舞便是节奏的动,或更准确点,有节奏的移易地点的动,所以它直是生命机能的表演……它是真正全体生命机能的总动员。“舞”,这最高度的韵律、节奏、秩序,同时是最高度的生命、旋动、力,它不仅是一切艺术表现的生命状态,且是宇宙创化过程的象征。
中国古代书法文献中,把书法与舞相联系,并且书法家能从舞中受到启发,唐代草书大家草圣张旭书法受到公孙大娘舞剑的启发而大为长进的故事。据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序:
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
李肇《唐国史补》:[张旭]见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
郭熙《林泉高致》: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笔势益俊。
以上三则文献,都是写中国书法史上草圣张旭的书法受公孙大娘剑舞的启发而大为长进的著名故事,不仅张旭收到舞的启发,唐代另一位与张旭齐名的草书大家怀素,在自述创作草书时的主体感觉如同《桑林舞》一样(《桑林》,是商汤时的乐舞。)。怀素的这一自述,和张旭故事的广为流传,张旭的资料只是间接说明了书与舞的关系,而怀素则通过自述,以切身体验直接见证了书与舞的相通,而且接触到了书法的律动性这一重要特征,两位草书大家的故事给人以种种美学的联想和启示。

国画 公孙大娘剑器舞 作者:张文军
张旭观舞的故事发人深思:舞蹈美为什么能转化为书法美?舞蹈美转化为书法美最主要的契机是什么?李肇说,张旭见舞剑器而“得其神”,确实,书与舞可以经由“神”而相应相通;但郭熙说得更好,见舞剑器而“笔势益俊这“势”字用得更有意味,它更准确地把握到了书、舞互通的又一重要契机。
舞动着的势,也是舞蹈美的重要特征。朱载堉《乐律全书·杂说》所载《人舞之谱》中,就充满着种种“势”,如上转势、下转势、外转势、内转势。朱载堉解释道:
“上转若邀宾之势,下转若送客之势,外转若摇出之势,内转若招入之势。”
此外,《舞谱》还有八势:转初势、转半势、转周势、转过势、转留势、伏睹势、仰瞻势、回顾势。舞蹈就是这样一个“势”的时空,“势”的天地。
书法也是“势”的艺术。书法美的创造,其特征还是舞动着的势。没有这种动势,笔下的字就是死的,就没有生命的活力,就不成其为书法美。沈尹默深刻指出:
“不论石刻或是墨迹,表现于外的,总是静的形势,而其所以能成就这样形势,却是动作的成果,动的势”,
因此,欣赏者在静的形中,“会看到活泼地往来不定的势”,“凡具有生命的字,都有这种魔力,使你越看越活”。这是揭示了书法所表现的“势”和“动”。书法和舞蹈的契合互通,也由于二者同样是势,同样是动,同样是“生命机能的表演中国书法,处处贯穿着、渗透着富于动势的舞蹈精神。这首先表现在书法的用笔上。陈思《秦汉魏四朝用笔法》载李斯语:
“舞笔如景山兴云。”
一个“舞”字,使人如见毛笔微妙多变地落纸,“有节奏的移易地点的动”。这就是审美的动势、情感的节律、生命的表现,而书家笔下富于表现性的线条,就有似于舞蹈的势与力,正因为如此,人们喜欢用“笔飞墨舞”来形容中国书法。其次,从古代关于结体的书论中,可看到书法结体与舞蹈姿态的相应性。如隋释智果的《心成颂》有“回展右肩”、“长舒左足”、“间合间开”、“隔仰隔覆”、“回互留放”、“变换垂缩”、“分若抵背”、“合如对目”等,书家按此规则所书写的一个个字,就是一幅幅凝固了的亦即定格了的舞蹈画面;唐代欧阳询的《三十六法》,还有“避就”、“穿插”、“相让”、“垂曳”等,这些书法的规则,同样是舞蹈的姿式、势态、构图的规则,它们都可以当做“舞谱”或“舞诀”来读。
再联系章法和书体来看,篆、隶、楷乃至行书的块架独立性所形成的字字等距的排序,“是同一形状的一致的重复,这种重复对于对象的形式就成为起赋与定性作用的统一”。这都表现为均匀而又流动的节奏艺术之美。汉代隶书名碑如《曹全碑》、《礼器碑》、《史晨碑》,其中均可见景山兴云、游鱼得水的舒展之美,挽横引纵、轻拂徐振的动作之美,长波郁拂、微势缥缈的姿态之美……令人联想起古典“白舞”之类的“体如轻风动流波”(刘铄《白曲》),它们是刻于石上的抽象的优美舞蹈,人们从中可见生命情调的充分表现,又可见舞蹈艺术的动势、韵律、节奏、秩序…至于草书,则更能表现岀融解了节律的笔飞墨舞的极致。启功曾这样评价黄庭坚的草书:

黄庭坚 草书《诸上座帖》局部
“黄庭坚的《诸上座帖》,是一卷禅宗的语录,虽然是狂草所书,但那不同于潦草乱涂,而是纸为氍毹,笔为舞女,在那里跳着富有旋律,转动照人的舞蹈。”
启功所指出的“富有旋律,转动照人”,与怀素《桑林帖》所说的“圆而能转,字字合节”是完全一致的。反之,这16个字,又可看做是对于舞蹈的概括和写照。例如张旭的狂草《古诗四帖》,其书肥笔中锋,势盛气壮,浏漓顿挫,激烈豪荡;霆不及击,电不及飞,众巧百态,无尽不奇,其动势似乎都是从公孙大娘舞剑器中来的,借用闻一多论舞的语言来概括,确乎是生命力“最直接、最实质、最强烈、最尖锐、最单纯而又最充足的表现”。
清·孙鑛《书画跋跋》:长史笔法原自剑舞来,鲁公受法长史,复遇善舞将军,宜其雄强劲逸也。

怀素《自述帖》连续转笔的圆
再如怀素代表作《自叙帖》,与张旭《古诗四帖》的雄强奇伟、纵横驰骋不同,而是“古瘦漓缡半无墨”,但见瘦笔、圆笔、飞笔、枯笔回旋而牵掣,变态不穷,带字欲飞,可说表现了“最高度的生命、旋动、力、热情”。例如,帖中一个“国”字,几乎是一个标准的圆;“钱起”二字,随手挥了四个圈:“远鹤无前”四字,也一挥而就,一连出现了七八个圈;而“皆辞旨激切理识”等字,更是圆转飞动,确乎是纸素之上的舞蹈;再如“目”字,一般书家往往因其笔画少而写得较小,但怀素却由于融进了高度的生命而“沉冥入神”,却将其写得既大且怪,两笔合起来竟然也是一个圆……总之,满幅无不是圆和转,处处可见舞谱中的“上转势”、“下转势”、“外转势”、“内转势其线舞已臻于《桑林帖》所说“圆而能转”的极境。再《自叙帖》通幅是“节奏的动”,也就是舞蹈的律动,正与《桑林帖》中的自述契合。

怀素《自述帖》中的“圆和转”
张旭和怀素的草书,让人们看到了纸素之上典型的律动,看到了以草书为代表的各体书法所具有的相通于舞蹈的律动性或律动质。(文/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