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李华林：【母亲沧桑且伟大的手】（散文）
母亲沧桑且伟大的手
作者：李华林
曾记得母亲在世时，第一次进城到我家，置身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竟不知所措。
我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就像握着一截粗糙的枯木。毋庸置疑，我从小到大，母亲的手我不知牵了多少次看了多少回，但从未像现在这般粗粝，菜刀、镰刀、剪刀在上面刻满了阡陌沟壑，每层老茧，每条纹路下写满了春夏秋冬。
一双手，雕刻了所有的长短时光。这时光是儿女们带给她的毕生操劳。
我从小便从《诗经》中读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是天下女子的最美诠释。母亲的手定也是这般，不然做不出最可口的饭菜，不然也抚摸不出最甜美的梦乡。求学生涯，只有我才敢在作文里频繁用“十里八乡的巧手”来赞美母亲。毫不夸张，农闲时，附近村子的三婶六姨总来找母亲帮着裁衣服、做鞋样，全村孩童都是穿着母亲裁剪的衣服长大。母亲不是裁缝，却有着裁缝般的灵巧。哥哥读过的课本里夹满了大大小小的鞋样，足以证明。
村里最灵巧的一双手很快成了最沧桑的一双手。我把这种嬗变理所当然归罪于父亲。父亲是村里最有福的受苦人，打着为队里当一名好饲养员的幌子，每天没日没夜的去队里的饲养室喂三十几头牛和驴，家里家外所有繁重的农活和家务都压在了母亲的双手上。
清晨，在挑水劈柴的劳作中，母亲用双手把沉睡的大地唤醒。
夜晚，在缝补拆洗的繁忙中，母亲的双手又捧来不眠的长夜。
这是所有家庭主妇的宿命。
然而，到最后，反复被回忆被讴歌的都是丰盛盘中餐、游子身上衣，却唯独没有人记起“丰衣足食”的那双手，那双母爱的手。我也是这般没心没肺，素来只知有衣遮体、有饭果腹，却从未去感恩母亲的操劳，从未去反思母亲的衰老。
初为人父后，我被赶鸭子上架，每天除了工作外，回到家后帮妻子浆洗衣物，洗菜做饭，一双脆生生的手与冬天刺骨的冷水开始了漫长的纠缠对峙。猛然便想起母亲的手。三十多载悠长冬天，母亲的手便是这般在冷水中淘米、洗菜、洗衣。如此沉甸甸的养育之恩。
那双红通通的手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我那时年少无知，竟也只是好奇，好奇地问白白的手是怎么变成“红萝卜”似的？好奇地问这么冰冷为什么还要把手放进水里去？母亲的答案总是一成不变——入水时冷，在水里搅和搅和就不冷了。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而今，我知道了真实的答案。
不唯这些日常家务，母亲的手还有很多“丰功伟绩”，编席编筐、剪纸绣花、支锅搭灶、打狗喂猪、缝新补烂、养儿抱蛋、播种割谷……几乎所有的农活母亲都做了个遍，那双手时而置于烈火烘烤下，时而置于黄土中，时而又置于荆扎棘刺下。秀颀的手指变得又粗又糙，光滑的手掌变得如砂纸般粗硬，手面黝黑褶皱成家门口那汪干涸的池塘。劳动光荣，这荣光背后的重荷透支了所有锦瑟年华。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双健康的手来操持，那该有多好！
母亲的手损于那个不安的年代，伤于陕北那个贫瘠的村落。一场邻里之间的械斗折断了母亲的一根手指关节，一个身强力壮的庄稼汉无端殴打生产队的牛，被父亲指责，壮汉便迁怒于父亲，拿着木棍砸向父亲，手无寸铁的母亲徒手阻挡……母亲讲述这段往事时总要用衣角拭去泪痕，那根折断的手指便徒劳无力地被大地牵引着。
假如《倚天屠龙记》里的黑玉断续膏是真的，我定还给母亲一双健康的手。生活从来都没有假如，母亲的手错过了最好的医治机会，也推不掉日益繁重的农活，这双残缺的手与生活角逐了一生。
最后当然是母亲打败了生活，这双手成为十里八乡最巧的手,且饱经沧桑依然灵巧如初。
哦，母亲的手，一双平凡又不失为伟大的手。
（文中插图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华林：笔名周涛，网名警营雅士，二级警督，陕西省延安市公安局安塞分局政工室民警。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全国公安文联会员。曾先后在《人民公安报》、《政治思想工作》、《陕西日报》、《安徽文学》、《延安文学》、《黄河文学》、《中国散文网》《中国警察网》《新浪网》等各类媒体发表散文等文学作品一百余万字。共获各类奖项三十余次。有十余篇文学作品被选入各类文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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