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深长篇小说【幽灵无梦】(23)
李本深长篇小说

【幽灵无梦】
(23)
这一次,又是古腾蛟救了周起凤。此外,也不能不说是惨死的老钟头钟万财在天之灵于冥冥之中护佑了周起凤。周起凤其实就藏在那座经常闹鬼的土地庙里。
古腾蛟只身一人,口衔利刃,闯过高门楼大宅双重岗哨,潜入后院,扳断了地牢顶窗上两根椽子粗的木条,垂了一根索子下去救出了周起凤,刚过了镇东的白石桥,枪声就响作一片,两下里接上了短火。古腾蛟搀扶着周起凤边打边走,三绕四绕进了老君沟。在那条岔路口,古腾蛟猫下腰回头朝黑咕隆咚的夜色里望了望,骂了句“操他娘”就催促周起凤先头快走。周起凤起初不肯,古腾蛟用力一掌,把他推上了通向土地庙的小路。周起凤再回头时,古腾蛟已不见了踪影…
土地庙里的浓稠的黑暗在周起凤眼里不是黑色的,却是阴郁的紫红色,并且在流动,有色有味,令人作呕。早几天,他便是从这儿去到竹江镇“自首”的。压根儿没想到他还会再次回到这地方来游逛。
周起凤听见了乌桕树下的瓦砾堆上粗长的呼吸声,听见章义说:去个人到庙里搜搜。谁去?老三,你去!
周起凤就想,这“老三”是谁呢?八成是古老三了。
为什么是古老三呢?
活该是古老三。
由古老三,他想起了那个肃反特派员以及特派员随身背着的那只牛皮革文件袋。特派员不管往哪里一坐,就把那只牛皮革的文件袋往膝盖上一放,就地办公。特派员办事很认真也很坚决,也许过于认真过于坚决了。特派员在那坳头的栎树和榉树混杂的林子里,时时捏亮手电筒,手电筒的黄光并不真实,真实的是那个狂风暴雨的暗夜,真实的是从古老三嘴里呼出来的辛辣难闻的酒气。古老三到底是手下留情?还是刀法欠准?还是烧酒的作用?抑或是怕遭报应?还是其别的什么缘故?
古腾蛟能从砍刀下逃出半条命去不能不说是个奇迹。隔天,警卫排长悄声儿对谁个说:怪事情,古团长的尸首不见了。
肃反特派员派了人四处寻找,找了半晌午也没找着,后来在一面坡上发现三只野狗拖了一条死人的大腿吃,就不找了。特派员又将那只牛皮革的文件袋搁在膝盖上办公了。
谁知道古腾蛟却没死,半人半鬼钻回了赤眉山。
实在说不上这是一个真实的古腾蛟还是一个虚幻的古腾蛟。
当那个灵猫一般的身影闪现在地牢顶窗上时,周起凤正被中毒似的睡意腐蚀着。时间的节奏忽然松懈地放慢了,整个风风雨雨喧闹不休的世界忽然缩小在一方狭窄如这地牢的空间里了。饥虱和跳蚤们隐忍而又温柔地向他进袭,一只毛腿蜈蚣起先在霉烂的禾草上运动,后来爬向土壁,化作一个褐色的疵点……
古腾蛟灵猫般的身影从地牢顶上缒绳而下.突然降落在周起凤面前,说了声“兄弟,我来了!”
周起凤的意识便被那个身影蒙住了,以至产生了一段空白。一股山野气息迎面扑来。他骇然看清了一张完全变了形状的面孔。那面孔宛如落在荒野里的一块凸凹不平的落石,冰凉而怪诞。只有那两只眼睛里的光是他所熟悉的:同时兼有火的颜色和烤蓝的颜色,越是在黑暗里越是亮得惊人,除这双眼睛之外的血肉形体全都退缩到无形了。
“快,兄弟,抓住索手,把手给我。”
周起凤被他古腾蛟用力搀扶起时,周起凤觉着古腾蛟像一棵遭过雷殛的大树。那两道兼有火的颜色和烤蓝的颜色的目光里透出了亢奋和喜悦。那光芒刺得周起凤的心在肋骨下打了一个旋转。古腾蛟发出类似鬣狗在奔跑中的那种喘息声。周起凤的身子随着那喘息声轻飘飘地升起来了。有歌声的遥远旋律如同风中的云杉树发出的喧哗。云杉树只在周起凤的幻觉里摇曳不停。古腾蛟的喘息声便是他幻觉里的风。那喘息里带出一股生涩的气味。从那气味里可以判断这个赤眉山野人的胃袋里装着的其实是野兽们的食物。古腾蛟满头疯长的头发几乎成了一团黑色的蒲包,沾了野草籽和鸟粪,更象一只乌鸦的窝巢,温暖而又干燥,痒痒地蹭着他的脸颊,如手的抚摸。
“兄弟,你也还活着?这真是老天爷的安排。”——古腾蛟眼睛里的光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周起凤这意思。
黑暗是流动着的紫红色,是有色有味的东西。周起凤听见古老三从乌桕树下响过来的脚步声,忽然奇怪地生出一种要笑的欲望。
古老三的失踪说到底不能怪古老三。
周起凤那天在镇东石桥上碰上站哨的古老三,简直不敢认古老三了,古老三方法就剩个人壳子,瓤儿是全没有了,掏空了。可见靖卫狗子也不是好当的。
古老三你莫如重操旧业开屠案去。古老三你不管怎么讲,总还是当过红军的。你的喜梅是个好女人,你要对得住她。你还会有伢崽,等你伢崽长大了,问你是千啥的,你女人总得有个说道。看话又说回来了,古老三要不是从队伍上开溜,说不定也会疯了的,这人神经脆弱,神神鬼鬼。
其实哪有什么来世报应。
百花魁首牡丹,还魂草中灵芝,谁人解得东风语,燕来还衔春泥。周起凤当初不知道给古腾蛟解释得对不对。
那老僧说:命其实是只可惮悟,不可言说的东西。这话似乎多少有点不祥。
不过红军终究要拿天下,这一点毫无疑问,问题是要付出代价的,还不是一般的代价,是高得惊人的代价,而且是血泊和痛苦的代价。
嘘——
古老三走到庙门口了。
这家伙吓得不敢进来了?
先是伸进来一杆火铳,这玩意儿顶什么用?进来了,这家伙,腰弯得好似一张弓,脸上全没了人的颜色,在紫红色的黑暗里是一团模糊的豆绿,拿了鼻子四处嗅,嗅着黑暗的气味了吧?有老钟头的血哩,当时喷溅得满房梁上都是。
章义那狗日的真狠毒到家了,咋能下得去手?鼻子有点痒,不能打喷嚏,吸溜一下是可以的,周起凤真想跟古老三开个玩笑。
正好有一盘花蛇从房梁上掉下来,“嗒”地落在古老三的视网里。古老三活像只蛤蟆般往后一跳,脑勺在朽孽了的门框上“咕咚”撞了个响,接着便嚎叫如鬼的声音,那嚎叫锯开了凝滞的罴暗,惊起一群黑头白嘴鸹满天乱飞,从天空屙下雨点般的老鸹屎……
枪声。
满天的黑头白嘴鸹蓦然飞走了,土地庙又陷落进烂泥潭般的死寂里。庙门口的那棵乌桕树上有一个苍白的月亮,月亮里有狗叫的声音,争先恐后无所适从。
枪声远了。平息了。最后零星一声,像是放了一个溻湿的鞭炮。那条落下来的花蛇已经攀到庙墙一侧的窗格上去了,形状如同一截盘结的青藤。
天亮之前,周起凤从乌桕树下的瓦砾堆里挖出了前几日亲手埋藏在那儿的一只布包。打开布包,便是他的二十响驳壳枪。他将子弹一粒一粒地押进去,又在土地庙里的神龛上坐着吸了一袋旱烟。破晓之前,他在庙前的小路上踱了一阵步。在他面前,一侧是高耸入云的赤眉山,另一侧是通往竹江镇去的道路。他在这两条道路之间选择着:充满了焦虑,烦躁不安……
当天地在灰茫茫的雾海里渐次显露出形影的时候,他端起驳壳枪来突然无端地朝向天空鸣放了一枪,仿佛只好凭了这枪声来替他做出最后决断。鸣了一枪之后,周起凤才猛地掉过头,朝着神秘的赤眉山走去,不一会便消隐在满目的葱笼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