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深情,只是对你不

从医院出来,阿宝像掉了魂一样,完全失去意识,脑海里始终回荡着医生的话,“唉,怎么不早点来?胃癌晚期,最多一个月,化疗意义不大。”

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忙活。很久了,她就一直胃胀,吃不下饭,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做一桌菜,看他们爷儿俩吃。如今,望着这寻常一幕,他心里突然揪着疼,扭头轻轻带上门,又退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消除内心的悲伤。好日子才开始呢,咋说断就要断了?

他是离婚一年以后才遇到美美的。

阿宝曾是有名的浪子,混社会时,因其勇猛无畏,曾被无数女孩追。他常在花间走,片叶不沾身。有人为他割过腕,有人替他堕过胎,他真的是浪子,绝无深情。对后来父母之命迎娶的妻子,也就那么回事。十年前,由于本市电视台新闻节目曝光了他裸着上身出现“打黄扫非”现场的镜头,官二代出身的他一下众叛亲离,妻离子散,无奈只能从本市逃到外省市创业。一次吃饭时,遇到了几个小混混调戏一个眉清目秀的服务员,他上去连骂带吓唬,救下了那个叫做美美的女孩。那年美美刚十八,因父母双亡家境贫困出来打工,没想到刚第三天就遭遇这事。阿宝当下拍胸脯保证,“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之后,对她倍加关照,还把公司的食堂改在了她所在的饭店。

两年之后,阿宝准备把生意转移到老家。临走之前到美美所在的饭店吃饭,跟她辞别。美美哭得像泪人一样,她执拗地说“哥,你去哪儿我跟哪儿,反正我没爹没妈,全世界就你一个亲人了。”一句话说得孤家寡人阿宝鼻子一酸,当即便决定带着美美一起走。

回到了老家,美美索性就跟他住进了同一个房间。从那以后,两人就算同居了。她温顺贤惠,乖巧听话,把小家布置得温馨有序,并且会做一手好菜。每当在生意场上累得精疲力尽,他知道,他还有一方温馨的港湾,那里有个女人在等着他。美美想要什么他不是不知道,但他实在不想结婚,怕自己承担不了婚姻的责任。

没想到,一个意外彻底改变了他。有天,他在街上偶遇生意上的劲敌,对方放出口风,谁把阿宝灭了或打残了,有赏。

晚上,阿宝正在家吃饭,听到外面有人叫他。开了门后,一群手持砍刀的人像暴风雨一样一下扑了进来。他本能随手抄起手边的东西反抗,同时大叫,“美美,快跑。”美美当时显然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方人多,还有砍刀,到底他的手臂还是挨了一刀。看到了他手臂上的血,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美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疯了一样跑向厨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菜刀,眼睛瞪出了血丝,声音发出了颤音,歇斯底里喊道,“谁今天敢动我男人一下,我就砍死他,都给我滚出去。”说完拿着菜刀闭着眼就真的抡了过去。

都说“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那些混混看到瞬间披头散发的美美,吓得连连后退,走时撂下了一句恶狠狠的话,“这女人是个疯子,有种你以后别出门。”

等他们走了,美美手中的刀“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接着,又“扑通”一声瘫坐下来,低下头呜呜哭了。阿宝像看电影一样,看着这一幕因他而起因美美落幕的戏剧,忘记了手臂上有流血的伤口,怔住了一般。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挪到美美身边,然后跪了下去,在一片狼藉的家中,把美美缓缓搂在怀里,红着眼睛轻斥她说:“傻丫头,还敢拿刀,你不要命了。”美美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落下,“你就是我的命,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他紧紧地抱住美美,仰起头,有泪一滴一滴落在脸上。

之前,阿宝从不相信眼泪。他打小就是个混混,逃课、打群架、偷家里的钱,长大后更像在刀尖上行走,打架斗殴,身上全是刀疤。第一次婚姻失败后,他更是心硬得像铁块。如果说这之前,他的天空一直是阴霾的雨季,这件事发生后,美美就像第一道能温暖他照亮他的阳光,蓦然间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找齐了两人所有的证件,告诉美美,“咱们去民政局把证儿领了吧。”美美愣了一下,眼泪慢慢涌了出来。他感觉到体内还藏着一种叫深情的东西在涌动,上前一步把美美拥在怀里,“傻丫头,不愿意嫁给我这个混混吗?”美美在他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笑开了花儿,“我愿意,我愿意,除了你,我谁都不嫁。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此后,他敞开了活,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劲儿。无论在外面多么叱咤风云,回到家,他就只是个男人,有老婆,有儿子,这就够了。

而这一次,他注定保护不了美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家族遗传的病魔带走。为了弥补结婚时没有穿婚纱的她,他特意在海南安排了一场浩大的婚礼,买来了钻戒,挑了最漂亮的婚纱,找来了最牛的化妆师,当众单膝下跪求婚,留下了他最心酸的浪漫。四个月之后,她走了,心满意足。

在她弥留那一刻,他挡住了所有的亲人,独自在病房里守着她,拍拍她逐渐冰冷的手,强忍心痛,平静地跟她说:“媳妇儿,别怕,那边有我很多好兄弟,他们一定会替我照顾你这个小嫂子。等我做完这边的事,就过去找你。你放心,我会把儿子养成人。”

在她的葬礼上,他一脸肃然跟儿子说,“咱爷俩儿要好好活,妈妈在天上看着呢。”

朋友来帮忙处理后事,其中一位想去把美美的手机号拿去销了。他闷着头低声说,“手机号留着吧,我每月给续费,帮我把她的手机换成超长待机那种。以后我还能给她打打电话,发发短信,放心,她能收到。”朋友应声出去,转身眼泪却掉了下来。

从此,阿宝再也没有娶妻。

如此,七年有余,故事仍在继续。只是,再也没有人管叫他混混。

这大概是我听到的浪子故事中最温情的一个。经常会有情伤的人说起某人绝情,冷漠。我想说的是,其实,他(她)不是不深情,只是对你不。

就如每人都有软肋一样,每人都有一种深情,没有语言,没有形式,却仿佛与神的契约,深种在人的心里。一旦签订,惊涛骇浪是他(她),静潭深流是他(她),山无棱江水为竭是他(她),冬雷震震夏雨雪是他(她)......

有人慷慨,这种深情天下人可得;有人吝啬,这种深情天下仅一人可得。前者滥情,后者专情。

有时,看似深情的人,其实很薄情;看似无情的,却是最深情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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