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田耘：【九婆】（散文） / 四六文摘

九　　婆

文/田耘

九婆，是我们村一个寡居老太，年逾九十，不识字，缠了一双半大脚，个子很矮，但耳聪目明，身体健康。她心地善良人缘好，十里八乡都知道，算得上一个“名人”。

九婆姓甚名谁，我不知道。因其夫在族中排行老九，所以大家都叫她“九婆”。老天爷没给她一个正常人的身高，却给了她一双巧手。剪纸、刺绣、纺织、缝纫，样样精通。她做的绣品，不但针脚细致匀称，图案色彩搭配得当，而且造型逼真，栩栩如生。尤其是猪啊、猫啊等动物类小童鞋，活龙活现，调皮可爱，用我奶奶的话说：“只差叫唤了！”据说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当年在中国召开时，我省赠展的“红凤帐”上就有她的绣品“哪吒闹海”。有一年，文化部门组织民间艺人出国巡展献艺，选中了她，但她死活不去。后来我回家时碰到她问起这事，她说自己一个农村老婆没文化，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到了外国怕给中国人丢脸。太朴实了！不出国，是为了爱国。

家乡的风俗，人去世后都要在灵堂摆上花圈、高斗、金童玉女等纸活儿，这些是九婆的拿手好戏。小到花草虫鱼，大到日月山水；从最早的纸人、纸马，到后来的电视机、洗衣机，一直到小汽车；古戏里的窈窕淑女，现代电视上演的卡通人物，只要她见过，都能像模像样地用纸剪出来，做出来。乡亲们开玩笑说这老婆的思想紧跟形势，我说是与时俱进。让人费解的是，九婆目不识丁，更不懂得几何绘图等，那些复杂的图案是怎么设计的？线条尺寸又是怎么把握的？她说是“用心估摸的”。她的工具很简单：一把剪刀，一根量布用的尺子，一碗浆糊，还有十个灵巧的手指头，足够了！最重要的是，她有一个丰富充实的精神世界！靠这个，她支撑了一辈子，也演绎了一个“小女人”的大故事和独一无二的坎坷又精彩的人生。

九婆大半生过得很清苦。早年嫁给九爷，九爷家也很穷。好在夫妇俩勤劳，加上九婆能干会打理，一家大小温饱且能凑合。不幸的是九爷中年早逝，给九婆撇下了六个未成年的儿女和两间土坯房，还有他生前治病和死后安葬欠下的债。当时最大的女儿才十几岁，最小的儿子只有两岁，九婆咬紧牙撑起了这个家。祸不单行，屋漏偏遭连阴雨，两年后小儿子又患上“白血病”，那年月孤儿寡母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钱治病啊！可怜的九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夭折了，又经历了一次挖心之痛！九婆的命真比黄莲还苦！就这样，九婆拖儿带女地在艰难和辛劳中度日，几个女儿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帮她劳动养家。她说：“女儿家识几个字，能认得工分儿会算账就行咧。”白天，母女们下地，晚上加班纺织、做绣品、糊纸活儿赚钱贴补家用。幸运的是，孩子们遗传了父亲的身高和母亲的聪慧，个个都很聪明能干。特别是女儿，遗传了九婆的心灵手巧和贤惠善良，不管是针线活儿还是纸活儿，做得都很美观精致，不愁卖。其实她们要价很低，有时候还不要钱，乡亲邻里过意不去，这时九婆就说：“人心不能太重，大家过得都不容易，帮个忙是应该的。挣个本儿，赚个盐醋钱，够给娃交学费就行咧。”太善良了！善良得让人受不了。

九婆的女儿们很能吃苦，劳动中从不挑肥拣瘦，队长派什么活儿干什么活儿，而且个个都是种庄稼，干农活的好把式。当时全国都在搞农业学大寨运动，队里每年评选“五好社员”和“劳动模范”，她的女儿总是榜上有名，她屋子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女儿们的奖状。二女儿出嫁时，队里敲锣打鼓地把她送到婆家，还赠送了一套特殊的“嫁妆”——一把镢头和一把铁锨，用红绸系着。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最高的荣誉和奖励了。不仅如此，她的女儿个个也是好媳妇儿。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友善邻里，无不受到称赞，大家都说这是九婆的“家教好”。九婆不可能有关于家教的高谈阔论，但她那不怕苦、不畏难、不屈服的精神和默默劳作的行动已经是绝好的示范了。“子不孝，父之过；女不贤，娘的错。”这句话永远不过时！

九婆的晚年很幸福，子孙们都很争气，也很孝顺。她唯一的儿子上了大学，毕业后为了照顾母亲回到家乡当了一名中学教师。孙辈更有出息，文武皆全，个个考的都是名牌大学。节假日，常有人回家看望老人家，也少不了给些零花钱。九婆偶尔也和村里的老太太们玩玩纸牌，或去逛逛庙会，听听秦腔戏。孩子们不让九婆再操心劳累，可九婆勤劳一生闲不住，还是经常帮乡亲做些绣活儿、纸活儿，逢年过节剪些窗花儿什么的，当然不收费。她说：“如今日子好咧！不愁吃，不愁穿，也不缺零钱花，一个孤老婆子要那么多钱做啥？手上拿个活儿，岔心慌！”

九婆的故事讲到这里。她的一生让人同情，也让人感慨。她用自己的坚韧、勤劳、朴实和善良践行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塑造了中国劳动妇女的优秀形象。她一辈子没拿过笔，却给我们写下了一部怎么生活，如何做人的经典著作。

谢谢九婆！祝福九婆健康长寿，福如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