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畔的梦境

图、文:陈平骊

清晨,窗外细碎的鸟鸣声里,恍惚中睁眼想看看帘外的黑瓦如鳞,清醒后不禁哑然一笑:我还以为自己仍在湖南沅江之滨黔城的客栈。看来人是回到了溽暑连天的江城,心却还在路上,或者,丢到了黔东南镇远的白云之下,丢在了湖南怀化沅江古黔城,那寂寞安静的古街青石板上、泛出碧玉光晕的跫音里。
去怀化,去洪江古黔城,是临时起意。我旅行,一般很少做功课,很多时候是目标确定后,再走哪说哪,随性而往。一路开枝散叶,漫游无心,但往往冥冥中自有天意,最终总能兜兜转转,得其所愿。
在贵州镇远古城流连期间,偶然得知镇远离湖南怀化仅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火车票仅28.5元,不免大喜。一直想去怀化,那些藏在山水间的梦忽然清晰起来。吸引我的不是怀化附近的凤凰和张家界,她们芳名盈天,艳帜高张,对于我这个喜欢漫游的人,当然多年前就被揽入怀中一亲芳泽。然而积年日久的盛名和过度的商业开发,这些“旅游胜地”已经不胜其累,她们犹如挑帘接客的美人,在红尘闹热、杯觥交错之中,难免有了铜臭和世俗之气。
我要去的地方却不然。比如洪江古黔城,还有山水秘境的通道侗族自治县,她们深藏闺中、少为人知。但正因为没有正式出山,名气尚未远播,所以仍旧保有一份没被污染的天然淳朴。我希望遇见的,是保留着天真本色的自然之子,不需要洪荒之力,就能让我透过历史的云烟亲近她,并得到行走的快乐与慰藉。
我遇见的就是湖南西部沅江上游的古黔城。它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从西汉公元前202年开制,改朝换代,经风沐雨,黔城一直是湘楚苗地边陲重镇,因扼沅江、舞水要塞,素有“南楚边城”、“滇黔门户”的美誉。现存的古城建筑,多为明清时期所造,成为全国为数极少而保存较为完整的明清古城之一。在人们对本色天然的旅游资源趋之若鹜的今天,它被冠以“湘西第一古镇”的名头,其历史比丽江大研古镇早1400年,比凤凰古城早900年。然而,离凤凰近在咫尺的黔城,却鲜有游客前往。这不知是它的幸或不幸?
从怀化一路赶来,进入黔城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古城入口的石牌坊半壁被金黄的夕照染红,迎接我的到来。老街几乎没有行人,三三两两路过的,也只是饭后溜达的居民,而非景点常见的游客。一个身着大红衣裙的现代女人从我的视线里匆匆而来,又迅疾消失在一个石墙斑驳的店铺门内,仿佛专为我的镜头和古城的诗意出现。
应该庆幸我与古城相遇的特殊时刻是在黄昏,而非太阳暴晒韵味全无的午后。在这个具有浪漫和怀旧气息的时刻,古城街面的一侧陷入暧昧的阴影,一边却灿然发亮,明暗的强烈切割仿佛一组巴赫小步舞曲跳跃的音符,充满律动和鲜明的画面感。街面一色都是质地古老而优质的青石板铺成,夕照浓重的光影,让青石板流淌出蜜的颜色,引领着我一路慢慢悠悠,来到位于南正街的粟桐客栈。后来两天我在古城徜徉,发现像鱼骨一般散开的大小街面,地上都是这样优质透亮的青石板,当属明清时代真正的遗留。它们竟然没被上世纪中叶破四旧和文革肆虐的狂飙冲毁,当属不易。
黔城老街纵横如鱼骨,南正街是主骨。它无疑是古镇历史见证的中心,见证着它的沧桑轮回。虽然岁月悠悠,但青石板、窨子屋、卷棚、马头墙、铜钱漏、祠堂、旧八字衙门门楼等老房子至今仍然遗存,整条街丁字型布局,青石板铺就街面,街道窄而幽长,民居错落两侧,过街拱门层叠,窨子屋幽深静远。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古街700岁的“高龄”,而是古街面流淌的古韵。高高的青砖封火墙内,院中套院,门中有门,鸡犬之声相闻,佳肴之香漫溢。我的影子被夕照拉得老长,从老街边三三两两乘凉、或磕烟,或呷茶,或摇扇的老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笑容质朴的客栈老板娘面前。
客栈老板娘早在门口候我多时,她在等我吃晚饭。她见我诧异,解释说街坊邻里经常轮流做饭,或者哪家因故回来晚了,便抬脚到左邻右舍家一起吃。今晚是隔壁家做,知我要来,特地嘱咐为我多做两道菜。我心里忽然感到温暖,有了回家的感觉。
第二天傍晚当我滞留沅江边,痴迷青碧透绿的山水不舍,客栈老板粟老师竟然打电话问我几时回去,等我吃饭。住宿旅客和客栈主人一起共餐这类事,全国某些地方或许有,但都是要另交钱的。我还从未遇见这样的古道热肠,而这在古城,并非个例,一二散客大都享受此等待遇。我想:黔城不仅硬件保有古旧遗风,民俗也充满淳厚亲善的古意。这样的古风,估计只有躲在时间之外、没被时俗污染的地方还有幸孑遗,被我幸而得遇,这是值得我记住的。
我入住的客房在楼上,能看见古城人家的黑瓦。斜坡屋顶,黑瓦参差如鳞,一抬眼便见,见了便喜欢。能住在老房子,被白墙黛瓦环绕浸润,又能回忆起小时候家乡古城的样子,岂能不喜?也许别人更喜欢住市内高级宾馆,享受星级豪华,我却一味寻古探幽,走进对象深层的肌理,去抚摸它的质地。领略一个地方的特色和美,并非是泛泛浏览资料上记载的冷冰冰数据,而是寻求一个最好的切入点,去品味它独有的神韵。
我愈来愈觉得,所谓的旅行,不在于抵达某个景点,记住某些数字,拍下某些照片,而在于抵达某种心境,发现和感知不同地域的韵味与自己心神的契合。黔城的美,不是在于它拥有多少栋明清建筑样式,而是古街上散发的气息。这种气息,我刚入黔城时便已嗅到,黄昏特有的光线下,古镇仿佛浮在一片光晕中的梦境。我该怎么去亲近去把握这样的梦呢?
我找到了这个切入点,就是黔城的夜色。那是一个仲夏夜清凉安静之极的梦。这个梦不绚丽浪漫,但绝对清幽宁静,整个古城仿佛随着暮色的降临,猛地坠入梦幻,街坊门楣大都关闭,少许古旧的木门半开,几人灯下围坐砌方城,光影烟雾朦胧,世俗安稳祥和,把梦幻留给了门外的主角。
主角是谁?就是那些挂在每家屋檐的红灯笼。她们仿佛被禁锢一天,然后在夜里开始释放幽情,整座古城像鱼骨分布的九街十八巷,全被红色氤氲的灯笼占据。我走街过巷,不停徜徉,灯笼红色氤氲的倾诉便一路陪伴,一路蜿蜒,还是蜿蜒。它一点也没有恶俗的商业气,反而独显古朴,一点也不闹热,反而独具清幽。这里,没有人的席位,游人、居民,都被屏蔽了,不让参与。你说古城安静入骨?不,那些灯笼在舞蹈在倾诉,他们三五一组,或一条街列队,在风中浅摇低唱,在和地面沁凉的青石板谈情。你说古城避世参禅?不,这些红色的暧昧的光晕和青石板纠缠不休,和夜里的清风纠缠不休,和天空梦幻般浮现的星星纠缠不休,几乎把我看痴。
徜徉中,我又遇见那条寂寞的白狗。这是第二次遇见,但仿佛旧相识,它静静趴在沁凉的青石板上,青石板和它都浑身透着光,氤氲的红光和天上的星光。我和它对视良久,答应它共守一份秘密。又偶遇两位摄影师,扛着长枪大炮想拍星光,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追寻美与梦幻,他们来自怀化,这样的意境想必领略多次了。
多少年了,我没见过如此清晰广大的星光。星光的出现是很挑剔的。除了天地澄澈,大气清新,还需清凉黯淡的地面环境。红尘万丈,灯火沸天,当然星光就会逃遁。比如贵州镇远,也是极具风情的古城。她的美和黔城很不一样。若用美人打比方,都是古典,一个犹如王熙凤,一个犹如妙玉。镇远的张扬华丽,是王熙凤,熙凤的柳叶吊梢眉,便是舞阳河形若太极的婉转,熙凤的丹凤三角眼,便是石屏山、中和山葱茏的精光四射。尤其入夜的舞阳河畔,笙箫动地,歌吹盈天,便是王熙凤人未到声先闻的笑声。红尘万丈之上,你看不见星光,却适于隐遁灵魂。但黔城不然,她清凉暗黑,参禅如妙玉,内里的一份热情与寂灭也似妙玉。她让你走近却又止步于情,无法像镇远那样纵情极欲。她让我发现寂然之美,也更加清晰的辨认自己的心,那一份坚持自守,不为人知。
任何观察都渗透了观念。这是美国科学家汉森提出的著名命题。我对古镇的观察和喜悦,当然充满了我的趣味,我的观念。 它远非客观,但却更能切近“我的黔城”。
黔城当然不止星光的宁静,不止灯光的梦幻。它和伟大的唐诗有关,它有诗的风情。唐天宝七年,唐代大诗人王昌龄左迁龙标尉。龙标县就是当今的黔城。在边城七年,他“为政以宽”、“政善民安”,被百姓誉为“仙尉”。但最被人知晓的,却是那首初中生都会背诵的《芙蓉楼送辛渐》: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清嘉庆等方志中记载,这首著名的七绝《芙蓉楼送辛渐》写于黔阳古城,但也有许多学者考证出本诗写于江苏镇江丹阳。我非学者,孰是孰非我不想较真探究,一千多年悠悠而逝,我只想:自己既然已在黔阳城下,那么王昌龄这首诗,当然应该属于古黔城;当然的,我应该和千年以前的诗人洒然相遇。
芙蓉楼现就安静地坐落在黔城仅剩的西门——中正门望右走不到十分钟的地方。院内花木扶疏,碑刻林立,院墙外是萋萋芳草和青碧的河流,那是沅江。在不远处,沅江和舞水交融汇合,环抱洪江黔城这方清幽隔绝之地。
黔城不仅有诗,也有铁血神秘的近代历史的气息。戴笠训练的军统特工队,就深深藏在古城一隅。我在当初特工队驻地节孝祠附近的古墙上,发现历史留下的鲜明印记:上世纪三十年代国民党政府提倡的“新生活标识”的标语,赫然在目,它和一拐弯的墙上,文革期间全民癫狂的痕迹遥相呼应。
历史如一条云雨变幻的河流,这条河不仅凛冽,切割于人的脑海和意识,它也凝固于一座城池的上空或者墙上,让人在仰望或驻足间,心生恍惚。
黔城不大,一天便可逛完,我第二天选择了去洪江古商城逛。洪江古商城和黔城同属洪江,一个属区辖管,一个属市,相离半个小时车程。可惜古商城商业翻修太大,古建所剩十之二三,而且我去不是时候,正午大太阳猛晒,小巷石阶上下,古韵几无。其给我的享受,远不如夜色中的黔城,也不如一路沅江风物的青碧可喜。
在回返黔城的路上,中巴山环水绕于沅江畔,竹木森森,翠篁如海的间隙,江水如蓝,令我沉醉。于是决定中途下车,让司机将我丢在半途。我必须去亲临江水,去和朴野的自然对唔。那些树木,盛夏植物发出的葳蕤之色,在柔软的熏风中摇曳的花朵,还有泥土散发的气味,拂面而过发亮的蠓虫,强烈的太阳下熠熠闪光的江水,翡翠般的水面轰然而起的大鱼的泼刺声,这些细小却生动的美,都在让我做出这个决定:我要下车。
我下车的地方叫渔塘西。在下午四点炽烈的太阳下施施然行走的我,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有头顶大团的白云和身畔碧蓝的江水为伴。忽然想起两千年前的屈原就是在沅江边遇见渔夫的。那时的山水必定更加丰茂蓊郁,喁喁独行的三闾大夫,就在江湾碰见了渔夫,他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渔夫比浪漫执著的诗人通透达观,他告诉伟大的诗人:“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我想着和这条江有关的那个伟岸寂寞的男子,一直走到沅江大桥畔。
桥下有一处人家,农家将竹床搬到能看见青山碧水的桥墩下,我与农家的老人、男人,还有男人的女儿一家数口,宾主之间相谈甚欢两小时。忽然林子里传来歌声,声音如一道清亮的小溪,和着江风给我清凉。我惊问歌者是谁,男人答曰是他老妈,他母亲在林子里摘瓜款待客人。
小女孩七岁左右,玲珑调皮, 不畏生人。
黔城周边的山水值得爱自然的人痴迷。可惜我只能短暂逗留三日,今后或许会再去重温旧梦。应该说:沅江,这条和楚辞紧密相连的河流一直在我的梦中,和许多其他令我神往的人事景物一起隐约出现。三十年前我曾在沅江上从常德扬帆举棹,三十年后故人重来,再偿宿愿。但凡我们眼中的山水蔚然深秀,云烟迷离,绝不仅仅来自山水本身的美,还有丰厚的人文背景和个人的情怀作支撑,成为我们浩叹和感悟的理由。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在这个不得已的时代,我们多少人心中其实存有一方净土,碌碌半生,等老来挂帆归去?然而,这样的感叹,往往抵不过江渚之上渔樵的自在。在我沅江凝眸做梦的那半晌,渔夫已经大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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