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酒

东方人中的奇葩，一是仓颉，闲得蛋疼，造字，“红肥绿瘦”，就写尽某朵花的秘密，直接吓尿鬼神。二是杜康，造酒，好身手啊，三碗撂倒一人，梦里辟地开天，刹那入混沌。

曾有战友嗜酒，屡禁不止，新兵拉练的时候，水壶里都装着酒。一个15公里跑下来，扯开水壶盖，仰脖子来一口，孩子一样抹抹嘴，一副秦嬴政统一了中国的样子。问：你不嫌辣？回一句：做爱你会累吗？神逻辑。

不晓得古印度人喝不喝酒，释迦牟尼有个学生，叫迦叶，一生很瞧不上女人。某一日，释迦牟尼拿朵花在手上，迦叶瞄一眼，醉酒一样笑了。释迦牟尼将迦叶一顿狂夸，说他悟了。一众子弟茫然，不知道迦叶悟什么了。

见过不少人喝酒的样子。一种是小酌几口，眸如青天，满脸桃红，像进入迦叶那种状态，举止言行更加优雅起来。如果对方正好是一枚美人，天上正好有半轮月亮，旷野正好有阵阵清风。危险！

另一种，不胜酒力，几口下肚，像不慎误食了蒙汗药，瞬间变成气若游丝的木乃伊。无语。

还有一种，也是小酌几口，然后摇身一变，如白素贞惹了雄黄，妖风四起，面目狰狞。不堪看。

也见过更高明的人，不管怎么喝，都是“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样子，坐怀不乱，气定神闲，座中能够有万物之灵的样子，离席也可以像高等动物一样走路。

唐朝和尚西行，一路都是妖魔鬼怪，据说总是傻B一样认不出来，不晓得是真认不出来，还是假装认不出来。大圣又还猴急，动不动就FBI一样拉响警报，抡了警棍就打。猴子若读过郑板桥，假装没看到，来一回难得糊涂，不知那长安和尚会是什么下场？

少年时狂醉过一次，无来由地悲伤，忍不住掉眼泪，一只鞋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奇哉！为什么不是两只——感觉到处都是明晃晃的镜子，到处飘飘然冷暖炎凉，龌龊美丽。自此吓怕，不再喝酒。

心理学有个概念，叫做“潜意识”，有点类似于酒。世间多少翩翩君子，一个猛子扎下去，击水三千里，睹其恶行：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法国人是出了名的浪漫，普普通通一只红酒杯，千烧万炼，恨不能将酒杯的腿做得修长如女人那样，一群戴假发、围口水搭的男生叼着雪茄，捏着酒杯，就能将路易十六喝到断头台上去。

见过某音乐人，吉他弹得好，爱喝威士忌，走路有点瘸，懂一点占星，会一点人类图，能聊几嘴亚特兰蒂斯以及卡巴拉，脖子上围着来路不明的围巾，跟父母一起住在雪山下，身边常年围一群六神无主的少妇。

瞄一眼，境界了得；处一阵，有待商榷；又交给时间，一切托付信赖，全泡汤苍烟落照践踏钞票……日本鬼子有一绝，能将祸祟酿成美学，能将坏事干到精致。袈裟，美酒，悟道，爱情，玄学……有些时候，也是魔具。

曾听过乡间萨满信誓旦旦声称，若人眼涂抹了乌鸦血，至黄昏，可见异相。又据说亚马逊丛林有紫藤水，人若饮之，能见前世来生。大约，酒也是乌鸦血和紫藤水一样的东西，尤其在东方，此图腾一样的东西，可以变种为一切。

京剧里有黑脸和白脸，青衣和武生，唱念做打的端庄里沸腾的依然是众生的希望与绝望。老聃在《道德经》里说，“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酒亦不仁，酒亦视众生为刍狗。

古龙的小说里，武功了得的侠客，长得好看的姑娘，都喝酒。那几乎是古龙式的钦点与嘉许，大口喝酒，大坛灌酒，就跟诺贝尔大奖一样。古龙后来自己把自己喝灭了，一群朋友带了XO去葬他，喝一口，来了陆小凤。再喝一口，处处楚留香。就是不见古龙。

你要说酒有何罪，那就未免扯淡了：眼镜蛇那么毒，昆大尼里招你惹你？好酒贪杯之幕后，往往是长久的压抑、恐惧、虚荣以及贪婪。

人性的夹心饼干，在吴承恩的《西游记》里，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斜月三星”洞。

世情历来如此，若欲怂恿人去干什么，就先树一闪烁模范：尊孔丘为圣，敬关羽为神，称李白酒香，就会有人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不管是不是好酒，无论有没有喝醉，就是可以标标准准跪下去。

年轻时尚独居，某年冬日黄昏，一女领导穿风衣来访，问：红酒有吗？答：没有。又问：来点儿音乐怎么样？答：随意就好。音乐响起，忽而远天盖大海，忽而海水托孤舟，领导的眼神就开始迷离起来。

轮到我开始问了：《三国演义》看过没？回一句：怎么啦？再问：司马昭知道吗？女领导默然。然后佯称还有事，幽幽一笑。客客气气告辞。千山独行，不劳相送。

二马先生说：爱读书，脸皮又厚到肯偷书，身手又好到能偷到书，假以时日，不愁大富大贵。

只是不晓得那女领导后来怎么样了，这人间，红酒和音乐原本是触手可及的东西，风衣挂在该挂的地方，假装这一切良辰美景，事儿于是就成了，就跟神创世纪一样。

曾经神往过很多东西，就是从来没有神往过酒。原因很简单，泰戈尔说，一个人的生命，正如斟满了的酒杯，活着已经是如此陶醉的事情啊，何必再贪杯？

当我在说酒的时候，我依然可以看到自己内在的小怪兽，在闪闪烁烁明明灭灭鬼鬼祟祟跃跃欲试，干不掉，烧不死，忘不了，浇不灭，这样也好，至少让我再度确认以及警醒：平时斯斯文文波澜不惊的我，也会干些张牙舞爪摧枯拉朽的事情。呵呵，小样！老子从不喝酒！老子一生奉陪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