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专栏(172) | 崔加荣：退钱
文 / 崔加荣 & 图源 / 堆糖
挂了大哥的电话，徐平脸色铁青，闷闷地继续锄地，一不小心把蒜苗锄断几棵，他索性扛起锄头回家。
徐平生气的不是锄断蒜苗，而是大哥的变卦，说好的回来过年，到年跟前了又说不回来。不回就不回呗，又不是第一次，可气的是大嫂不应该如此居高临下跟他说话。十几年来，大哥在市里工作，年迈的父母都是徐平夫妻俩照顾，除了一日三餐，最辛苦的是帮父亲排便。父亲长期瘫痪在床，排便严重不顺，经常要徐平用手抠。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徐平十年如一日，从没让父亲受任何委屈，父亲着床十年，身上没生过一个褥疮。自己如此尽心尽力，大嫂居然用那种口吻和他说话，徐平越想越气，一进家门，抄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便躺在床上生闷气。
天黑下来，秀云做好饭喊他，他也不起来吃，秀云觉得不对，一问，才知道事情原委。秀云性子直，马上打电话给大嫂，还把手机放了免提。结果大嫂比下午的态度还生硬：……老二你不要觉得委屈，你们照顾父母是辛苦，可是我们两口子把一半的收入都寄回家里给父母治病，给你们补偿。你想想，如果没有这几十万，咱爸能活到今天吗…… 大嫂一阵连珠炮，把秀云和徐平噎得说不出话来，等秀云缓过劲儿大声反驳大嫂时，被徐平拦住了，他不想因为父母和大哥闹矛盾。起身摁断了电话，拉着秀云去厨房吃饭。
夜里，突然起了风，窗户缝儿呜呜作响，徐平本来就因为大哥的事儿失眠，被风声一吵，更加难以入睡，思前想后，痛苦中一直熬到天亮。他疲惫地起了床，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秀云问他找什么，他也不出声。闷着头找了半天，找出来一个银行卡，那是他去年出车祸时的赔偿款，留着打算以后给孩子结婚用。
徐平把卡装进棉袄口袋里，扣好扣子，拍了拍，便骑上电车去了县城。秀云问他，他也不吱声，秀云在后面骂他是头闷驴。
九点多，徐平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独自跑到厨房里抓一个馒头吃了，扛起锄头去菜地锄地。
话说在深圳这个大都市里，徐峥出差刚回到办公室，就收到冬梅的微信截图，说徐平往她卡上打了三万块钱，也没备注用途，问徐峥知道不知道。徐峥一头雾水，他把手机放桌子上，脱掉外套，坐下来，一连接了几个座机电话处理了工作，才回信给冬梅：不知道，他没联系我。
冬梅是徐峥的爱人，特别能干，不但在工作上风风火火，家庭事务也很少让徐峥操心。公公婆婆生病，逢年过节，家里收种庄稼，该汇款汇款，该打电话打电话，从不用徐峥安排。徐峥两年前熬夜累出肝病，住院看病里里外外都是冬梅一个人，也没让老家人知道。
徐峥去年做了监理公司副总，更加忙得不可开交，省里、市里的质量安全检查一波跟着一波，各种应酬日夜不停，各工地的老板又总想偷工减料降低成本，他丝毫不敢大意。临近放假，各大工程都赶着验收，监理公司日夜不停地运转，仍然无法如期完成监理验收进度。上个月，一个在建酒店倒塌，砸死了人，把他们公司牵扯了进去。尽管最后结论和监理无关，还是把徐峥吓得几天没睡好，天天晚上做噩梦。
徐峥喝一口茶，准备去会议室开会。此时冬梅回微信给他，让他问问徐平汇款干啥用的。他说马上要开会，没时间问。冬梅说那我去问了，徐峥刚想说你去问吧，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还是我问吧。他知道冬梅说话直，不想让老二误会。老二一直觉得徐峥有本事了，做了老总，一人之下百人之上，有钱有势，日子过得舒坦。
等了半天，冬梅也没等到徐峥回电话，快下班的时候她索性打电话去问他。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冬梅有些担心。正要打到监理公司问问情况，徐峥的助理来了电话：嫂子啊！徐总突然晕倒，住院了，现在已经稳定，你来一趟第一人民医院吧。
冬梅心里一颤，简单问了情况，便驱车去医院。
徐峥被诊断为脊柱压迫血管和神经，造成晕厥、呕吐，好在及时就医，情况才稳定。等冬梅赶到医院时，徐峥已经恢复了，坐在病床上，看起来和常人并无两样。冬梅心疼地数落了他几句：让贵公司的人回去忙，自己开始准备陪夜的物品。她收拾停当，坐下来，想看看卡里钱够不够，突然又想起徐平转的钱。顺手就发了个微信给徐平，问他是啥钱，徐平半天也没回信。冬梅心里存不住疙瘩，便起身到外面打电话问徐平，徐平开始不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俺有钱了。冬梅想发火，扭头看了一眼病房，又忍住了。
冬梅刚回到病房，手机又响了，她悄悄走出去接了，是公司刘副总来电，要她马上赶回去，到外地去谈业务。冬梅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一下子火起来了：你们可不可以讲点人性？我一年都不请一次假，现在我老公医院躺着，我陪床都不行吗？
刘副总也在手机里提高了声音：这个案子跟了一年多，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总不能为了你陪护而流产吧！
冬梅咬了咬嘴唇：我不去就不能谈了吗？
刘副总恢复了平静：你说呢？这么重要的项目，老板在国外，作为项目经理你再不到场，你觉得合适吗？
冬梅把电话换到左手，开始吼起来：为这个项目，我连家都不要了，现在我是真有事儿。
刘副总再次提高了声音：现在世道这么难，公司养这么多人，如果接不到生意，公司经营困难不说，大家的小家庭都受牵连。
冬梅不想再争辩：你们想怎样怎样，反正我今天去不了。说完这句话，她就把电话挂了。阴着脸走回病房。
病房里，徐峥正在听电话，冬梅听出来徐峥在和秀云通电话：……我也是没办法，单位里竞争厉害，不努力工作根本没法生存，更别说寄钱回家给咱爸治病。
秀云的声音也很大：大哥，你不要嫌我说话直，你不要觉得寄钱回来就能解决问题了，十几年擦屎刮尿不说，爸爸不止一次说想你们回来，我一说打电话给你，他又制止我。怪不得人家说有出息的孩子都是给别人养的，有本事了就飞了。以后你也别寄钱了，父母我们养，你前几天寄的钱徐平已经退给你了。
冬梅正憋着一肚子气，一听这话，一个箭步冲上去抢过电话：你什么意思嘛，难道我们没管父母吗？我们除了供房子和孩子上学，几乎把钱都寄回家里了，不是我们用钱堆着给爸爸治病的吗？
屋里安静下来，徐峥和冬梅突然明白了，徐平把他们转回家的三万元退回来了。徐峥从冬梅手里接过电话，对秀云说：好了好了，都不说了。然后结束了通话。
冬梅觉得受了徐平的羞辱，眼里噙着泪，转身又出去了。她走到楼梯口，拨通了刘副总的电话：对不起！我去！我现在就回家收拾行李，马上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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