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回眸】| 李伟艳作品：换门脸前后
我把房门上锁，并非为了不让她进去，而是为了防止自己逃到她身边
《宿命》
丈夫今天起来六点钟，比往天早，因为要出很远门干活。
我用心做了米饭，炖豆角、蒸辣椒酱，还煮了鸡蛋。
“东西都装好了？没落啥东西吧？”我说。
“没有。”他也不看我。
桌边放着他整理好的背包。
“背这个绿色的包了？”我问他，因为昨天我明明看见他拿了一个红色的包。
“这个坏了，到哈尔滨一路埋汰，上飞机之前换那个红的，就把这个扔掉。”他说。
“费那事干啥！”我说。
“我愿意费事，碍你事儿了？每次我走你都拉长脸不高兴，给谁看呢！我愿意去干活啊！都在家喝西北风吧！”他没头没脑的发了脾气。
我没接话，但是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面对他经常的无理取闹我只能选择闭嘴，因为身体已成糟糠，实在不敢再生气了，更主要是他要出远门了，不能让他带着气走。
女儿那时正在吃饭，立马撂下筷子，说:我吃完了，然后上楼。
煮四个鸡蛋，他俩一个都没吃，我来气都吃了。
这些年做下病了，越生气越能吃，所以一直胖了二十多年。
丈夫坐的飞机是晚上五点钟起飞，他就选择坐十点车去哈尔滨。
他是惦记了家的。毕竟要离家千里之外，况且不远的邻居家昨天刚刚失火当日穷。检查这，检查那，嘱咐我这，嘱咐我那，临走还拾掇了两个房间。
我给他洗了一个瓜，他吃了。
其实我最愿意忙碌了，心踏实。忙起来，就什么烦恼都忘记了，也是该洗被了，太久了。因为疫情。
丈夫背包要出门走时，冲楼上喊了一声“老儿，我走了！”女儿蹬蹬下楼，撵着拥抱并亲了他脸一口。
“干活小心点儿！”我放下被单，手湿漉漉，送他出当院，说了这句最想说的话。
丈夫“嗯”了一声，没回头，穿一身新衣服，走了。
他头也不回，我想有两个原因。一是怕自己掉泪，二是安心。
丈夫不是坏人，勤劳，任劳任怨地干活。
就在一个礼拜以前，家里又装修了，换门脸，花去小一万，他就一个心思，挣钱就完了。
丈夫是个闲不住的人。正月里政府号召“在家不出门”，他就在家冒烟咕咚装修房间。现在又商量我，要把五扇庄重的黑钢门，换成更亮堂的两扇氟碳铝合金门加一块大玻璃，把西门改成东门，为了暖和。他又拿出当初追求我的劲儿头，软磨硬泡，跟我说:黑钢门过时了，也就多花个三五千块钱，也不用你操心。我心想你个骗子，两个三五千也下不来呀！况且买卖还不好，折腾个啥劲儿，于是就一次次争吵。
吵到都累了的时候，正好大弟挨着我家闲置的门市，扒掉铁皮门要换门脸存车，于是一商量，就把我家的黑钢门卸下来，给他家安装上，大弟高姿态出了两千块钱，把我们成全。
丈夫是木匠，但瓦工、电焊的活都会点儿，于是就没舍得请人，我给他当力工。妹夫饭店不忙时也过来帮忙。
一边干活我就一边埋怨他:换完门脸，你还打算换啥？换我不？这辈子跟你过日子，就没消停过。
“换，你等我有钱的！”他说。
我听了明知是玩笑话，心里也堵，啥事儿就怕联想，我还会惯了你吗？于是我伸手上去就是一把，挠了他，躲过脸，没躲过脖子，一条血道。
他竟然没言语，继续默默干活。
连扒带砌再安装，一共干了六天，到了第三天叮咣扒墙跺时，掉下来的大块水泥口就划伤了丈夫的胳膊，很深，没怎么出血，看见里面白肉了。
我就更生气了，也是心疼他。
家里又扒敞门了，这恼人的苍蝇就成了精，直打脸，先让它得意一时，晚上喷药统统消灭掉。
一块儿大玻璃重三百多斤，高两米，宽三米四，六个人抬都费劲，就找了邻居。帮完忙没吃饭都走了。
装修和整容在我看来是异曲同工。动这了，觉得那又不顺眼了。就说鱼缸吧！从东墙挪到南墙，就得先放水，才能移，因为太沉，之后再加水。整个客厅的东西几乎都大调个，连满满的冰箱都被移动了。
天热，活又累，还脏，丈夫的胳膊因为受伤不能洗澡。但并未耽误干活。也真难为他了。
当活干到第五天的时候，丈夫的哥们儿就打电话让他坐飞机去干活，说能干三个月。我就不同意他去，太远了。丈夫说去吧，我得养家糊口啊！真是无奈何。
丈夫这辈子就是挨累命，家里刚整亮堂，能躺在客厅宽大沙发上看蓝天白云，双燕呢喃细语了，然而三天后他将飞去另一个省城干活了。六百块钱一张的飞机票，大姑娘上轿丈夫还是头一回。他就对我说:你去城里给我买两身新衣服。我说行。
每次丈夫干活走，我心都惴惴不安。这些年都是。冬天给他包冻饺子带，夏天给他洗两个瓜拿着。日子打打闹闹，一晃过去二十五年了，普通人的生活其实并不普通。聚少离多，酸甜苦辣咸，一心想过好日子，必须流泪又流汗。
深知丈夫的辛苦，所以我总是包容他，哪怕是他酒后无德，骂骂咧咧。我在县城陪读女儿高中，一分钱没挣，还花了十几万，丈夫的头发就是那三年白的。
他喜欢钓鱼，一走就是一天，我也支持。咋高兴咋活吧，人生已过了大半，我们同学都死好几个了！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不由得惦记他来--我女儿的爸。给丈夫发条语音:下飞机还得坐三百多里地的火车才能到，实在太远了，南方这时正热，还潮，要是遭罪干不了，就回来，我当初嫁给我你时，你说让我天天吃大果子喝豆浆，如今这愿望也实现了，别墅宝马啥的我也不稀罕……不死的糖尿病天天把我折磨，打针吃药上药，起早贪黑地走，一刻不得安宁，身沉脚重，一点儿重活儿干不了，脾气还见长，咱家都指靠你了，但是钱又是挣不完的，就像广袤大地上的野菜，层出不穷。累了，你就歇歇，不能一味的低头拼命，老了再花钱看病，得不偿失。就像妈说我，钱没攒下，攒了一身病。幸好咱们有个好女儿不操心，也庆幸你身体比我好，这辈子我知足了，一切顺其自然，你好我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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