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唯一的朋友是这座古城”

文/江河

大家好，欢迎收听早茶夜读，我是彭江河。

廖一梅曾说过，“我们这辈子，遇见爱，遇见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见了解”；了解要求摘除滤镜，先幻灭再追求，理性加温情，火中生莲，难上加难，而爱上只需一刻激情，一种本能，无怪乎大多数人都折在了“爱”上。

祥子无疑是爱城市的，他像信徒一样虔诚地爱着北平城：

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他的唯一的朋友是这座古城。这座城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的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不完的万样好东西。

城市里热闹，好像在天桥杂耍边儿站一站，就没那么寂寞；城市里吃的花样多，就算累得丢掉半条命，一碗辣椒油老豆腐也能帮你顺回气；最重要的是城市里有机会，给初来者们一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允诺，祥子的拉车梦就是北平城给的，只有在北平城才能实现，梦想给了祥子体面和尊严，“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高等车夫”，“他老想着远远的一辆车，可以使他自由，独立，像自己的手脚的那么一辆车”，“即使今天买上，明天就丢了，他也得去买。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不拉着自己的车，他简直像是白活”，上进青年祥子把个人的存在价值全部寄托在了车上，不成疯便成魔。

所以他从来没有打过退堂鼓，被大兵劫走也得逃回北平城，北平城永远能给他东山再起的冉冉希望。进城前，死里逃生的祥子先在海甸的一家小店躺了三天，缓回一口气后，祥子还不能立刻进城，“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于是他沐浴、剃头、更衣，“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才”？？？要知道平时你为了攒钱买车，十个字儿一包的茶叶都不舍得喝，就算跑得胸口发辣也只喝那一个字儿一包的碎末！）对祥子来说，进城要有仪式感，敬神拜佛也不过如此，的的确确，北平就是他的神，他的佛，他敬神，爱神，他奋进的热血洒在北平城的每一个街角巷落。

爱是真爱，不了解也是真不了解。因为不了解，祥子为之付出了灵魂的代价。

祥子一心存钱买车，但他闹不明白城市里的理财规则，别人建议他把钱放到银行里生利息，他原本以为好心，可当他看着白花花的现钱被换成了个折子，“他觉得这不是骗局，也得是骗局”，他以为银行和瑞蚨祥差不对一样是做生意的，甚至还怀疑建议他存钱的方太太家跟银行合伙，所以才来拉拢他，祥子对城市的陌生可见一斑。如同不理解银行一样，“城里有许多许多的事他不明白，听朋友们在茶馆里议论更使他发胡涂，因为一人一个说法，而且都说的不到家”，祥子对城市的各色信息没有分辨力，所以他觉得“不用管别的。他以为这是最老到的办法”，——闷头做事，是他最熟悉的努力方式，可是他已经不在乡下了，和乡村的封闭稳定相比，城市的信息杂，变化快，没有采集、辨别信息的意识，注定会慌不择路，这正是城市的希望和残酷。严格地说，祥子一开始的对战乱的漠然，被大兵劫，以及最后的一根稻草，小福子的死，与祥子对北平城的不了解也不无关系。祥子爱北平，就像爱一条自我臆想的星光大道，脚在地上跑，眼睛却一直不往地上看，等真的开始看了，就只能看到烟头了。

这点恐惧使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饭局，或听戏，他照例是把电石灯的水筒儿揣在怀里；因为放在车上就会冻上。刚跑了一身的热汗，把那个冰凉的小水筒往胸前一贴，就会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时候，那个水筒才会有点热和劲儿。可是在平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说不过去；有时候揣上它，他还觉得这是一种优越，那些拉破车的根本就用不上电石灯。现在，他似乎看出来，一月只挣那么些钱，而把所有的苦处都得受过来，连个小水筒也不许冻上，而必得在胸前抱着，自己的胸脯多么宽，仿佛还没有个小筒儿值钱。原先，他以为拉车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车他可以成家立业。现在他暗暗摇摇头了。不怪虎妞欺侮他，他原来不过是个连小筒也不如的人！

后来，祥子终于看清了自己在心爱的北平城里的处境，当昔日星光大道上的华灯一个个熄灭，他的心也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