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会·美食｜岁月里的油脂香
新民晚报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泛着油光、飘着浓香的重油食物恐怕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
闲时翻看《红楼梦》，有一回讲贾母吃点心，食盒里装了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问是什么馅儿？婆子们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个！”读到这，我已忍不住咽口水了。蟹肉蟹黄掺在一块做成肉馅儿是难得的美味，咬一口，满嘴都是蟹油的鲜香。对寻常人家的百姓来说，尤其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油脂恐怕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
儿时，父母偶尔会带我们到镇上逛一圈，记忆中好像大多在冬天。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年末岁尾，田里基本没什么活计了，父母才有时间带我们出来转转。小孩子除了玩，最感兴趣的就是吃了。路边摊的蒸笼里大冒热气，羊肉包子的香味在空气中四处弥漫。我两眼放光地看一眼蒸笼，再看一眼父亲，父亲就立刻心领神会，掏出一块钱，买四个包子给我。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一个，顾不得烫嘴，咬下一大口浸润了羊油的包子皮，一股浓香立刻在口腔中炸裂。因为吃得太急，包子里的汤汁顺着手腕流下来，在微寒的风中，瞬间凝结成白色蜡状的油脂。随同羊肉包子的香味，久久不散。
我的饮食喜好现在看来是不健康的，这应该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我生活的北方乡下，猪油是每家每户必备的东西。人们买猪肉都偏爱肥膘厚的——可以拿来炼猪油。炼好的猪油待冷却后被倒入小油罐中，用来平日慢慢享用。不论炒菜、做汤、拌饭，或烙饼，挖一小勺猪油，那味道一下就变得鲜美无比了。剩下的猪油渣，则成了令孩子们欢呼雀跃的美味！
猪油渣最简单的吃法就是趁热撒上盐，吃起来又酥又脆又香！很多时候，母亲刚把香喷喷的猪油渣从锅里捞出，我们就猴急地捏一块丢到嘴里，咀嚼间听到口水和猪油渣里残存的热油碰撞，在牙齿上滋滋作响。北方乡下的冬天匮乏无比，白菜、萝卜几乎是一整个冬季的蔬菜了，而猪油渣的出现拯救了厌倦不堪的脾胃！平常素淡的萝卜白菜，加入几颗猪油渣翻炒，白菜萝卜吸收了猪油渣里的油脂，猪油渣则增添了蔬菜的清香，一道简单的家常菜滋味竟也变得层层叠叠，香味绵长。
袁枚认为，荤油炒素菜，素油炒荤菜。乡下的妇女们肯定没有听过这个理论，但一点也不妨碍她们成为最朴素的美食家。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也许是生活水平提高肠胃不再缺油水，有时面对泛着油光飘着浓香的重油食物，我竟也会有贾母的感觉——“油腻腻的，谁吃这个”。谁吃这个？那个躲在时光深处的小女孩一定会高举双手，兴奋地带你回味浸润在岁月里的油脂香。（张君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