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 办 老 师 》中 集
第一回
秋高首堂体育课
众说前任广东佬
我稀里糊涂就去了公社中学，教高中体育课。知青队的伙伴们同我开玩笑:你现在厉害了，高中老师哦!我心里很受用，口里还是很谦虚:只是教体育而已。也有人在背后说些风凉话:他自己也就一个高中生，半路出家学吹打。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人说得更难听:我们都等着看吧，屎壳郎搬家一一滚蛋!这些话传来传去，最后传到我这里。我听了自然很生气，一身怒气满脸涨红，真想去同他们理论一番。回头一想，那不是把朋友给卖了吗?再细想，人家说的也对啊，万一吃不了，真的只有兜着走。当然，最能平我心火的，还是那句千古名言。那时我正在偷偷读增广贤文，听说也是封资修，属于禁书。那书既没有封皮，也没有底页，卷边缺角惨不忍睹。木版活字印刷，繁体字加批注，竖行排列，大洋标价。那是绝对的老古董，我至今还保留着。若干年后，还指望它给孙辈换个大别墅呢。里面有很多话，非常有哲理。什么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什么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据说李敏结婚时，要老爷子写一个书法，说是布置新房用。老人家点了一支烟，思忖片刻，挥毫写了后面两句。李敏很是纳闷:外面不是都在批这两句吗?老人家笑得有点诡秘:批归批，这个还是有道理的。细想一下确实如此，作人啊要学会换位思考，你得将心比心。凡事你得想开，想开就能放下，放下你就潇洒。有些人一辈子想不开放不下，岂能潇洒得起来?
我们扪心自问:你从没说过人家的坏话吗?那可不敢保证，我曾经就说过:大郎那么丑，难怪金莲姑娘会爱上武松?这话细想极恐，你的阶级立场是非观念，究竟到哪里去了?用句当时流行的话说就是，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在那个年代，什么人都得分出个阶级阶层阶梯阶段。金莲姑娘喜欢梳妆打扮，抹香粉涂口红，自然是资产阶级臭小姐。她同剥削阶级出身的西门庆，眉来眼去作风腐败，绝对是百货公司破鞋一双。
大郎毫无疑问是是普天下劳苦大众。半夜三更闻鸡起舞，加班加点赶作炊饼。每天天不亮就挑着炊饼，沿途叫卖风雨无阻很是辛苦。虽然个子有点小，相貌不咋的，可那是受地主老财剥削压迫，没吃饱饭影响发育之结果啊。至于武松，到底算是个啥阶级呢?一下子还真说不清楚。景阳岗为民除害打虎英雄，阳谷县衙门都头官府公人，是否勉强可以算是公安武警人民子弟兵?不扯远了，还是回到正题吧。这一步确实迈得有点大，从小学低幼年级，一下子跳到高中。从教小学数学，一下子跳到教中学体育。从只有三个人的村小，一下子跳到有五六十位老师的公社中学。不是我谦虚，还真的有点适应不了。乡下高中学生，最大的有二十多岁，小的也有十六七岁，大都发育成熟。男生长出了胡须，软软的黄黄的。还出了喉结，说话时一凸一凹。瓮声瓮气，浑厚低沉，颇有男人味。女生已经出了胸部，时不时的往前耸。像一对可爱的小兔子，关在逼仄的笼子里，拼命挣扎着要跑出来。尤其是跑动时，小兔子抖落着颤动着，让人看了脸红心跳。还有那丰硕丰满丰盈丰厚的大屁股，弹力十足一扭一扭，不由人想入非非。说句心里话，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压力。此时有点后悔，那天没有听古人言，三思而后行。匆忙之中，就答应了菩萨主任。如今骑虎难下，左右为难。殊不知自古以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我永远记得第一堂体育课，那阵势真是让人有点害怕。心儿咚咚咚跳得凶狠无比，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跳出来似的。两条腿不知咋的，簌簌簌自个就抖起来，就像是上了发条似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虽说已经立秋了，没有了骇人的暑气。九月的阳光还是很威武雄壮的，晒在身上热乎乎火辣辣马刺刺的，正是所谓的秋老虎。青山似黛幽深如梦，田野金黄凉风渐起，树叶发黄沙沙作响。说句心里话，如果不是去给这些人高马大的高中生上课，倒是一个欣赏秋色的绝好天气。全班同学排成整齐队列恭候本人，长长的几大溜。男男女女四五十号人，感觉有点看不到头。看得我心慌慌意乱乱，眼皮子直发麻。左右两条腿，也不知该先迈那一条。
体育委员长得挺帅，一米八的个子，感觉比我高出半个头。一身军装英气勃勃，两道剑眉目光如炬。只见他两手握拳，跑出队列向我报告:报告老师，全班同学共计五十三名，全部到齐！说完脚跟一踫，右手举起来，啪的一声向我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我凭本能感觉应该还礼，但一时紧张，慌乱之中用左手靠耳朵，匆匆还了一个礼。全班哗的一声笑开了，像是沸腾的油锅里，猛地加了一瓢水。男同学笑得东倒西歪一脸坏水，女同学笑得合不上嘴胸脯直颤。我吓得不轻，浑身直冒油汗。热热乎乎，滚滚烫烫，顺着脊梁骨一直流到屁股沟。事后有老师点赞，说我左手敬礼还挺风趣。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直到现在，我都不记得那堂课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到底是如何混过四十五分钟，挨到下课的?我只记得一堂课下来，全身都让汗水湿透了，像无数根小银针扎似的难受。一直过了很多很多天，我都在怀念村小，怀念那帮孩子，怀念操自己和老保，怀念那种无拘无束如鱼得水的生活。体育委员挺善解人意，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停地安慰我:没事没事，挺好挺好!不怕不怕，有我呢!我傻傻地望着他，一下子懵圈了:咱俩到底谁是老师啊?
当听说他的名字叫黄军，我简直要笑傻了:皇军?咋不叫太君，或者干脆叫伪军呢?奇了怪了，这一笑出来声，立马就不紧张了。人一轻松灵感接着就来，我就给他中间加了一个字:黄强军。那个年代，人的名字可以随便改，好像没人管这事。比如说我，以前父母取名为卫力。据说是当时流行一句口号，叫作为保卫和平贡献力量。71年读高中时，我嫌这名字不响亮，不牛逼，就自作主张改为伟力。后来发现此名过于张扬跋扈。而且有些调皮捣蛋的人，专爱给人家取绰号。给我取的绰号真是吓死人，保不定就犯大错误，打成反革命都有可能。诸位看官，你猜猜，我的绰号是啥?
这绰号叫作伟大，真是骇死个人!当时形容老人家有四个伟大: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副统帅还专门为此题过词。上了点年纪的人，大都记忆犹新。那时节，正统帅还活得好好的，副统帅摔成肉饼饼焦糊糊。你的名字叫伟大，到底是啥意思嘛?凡事不能细想，一想全身汗毛直竖，像是刺猬豪猪。我不敢再叫伟力了，后又改作微力，才稍得安稳。接着说体育委员。大家听了这个名字，都呵呵呵笑起来，竖起大拇指点赞。说看不出来哦，这个新来的体育老师，语文水平还真是可以啊!尤其是黄强军，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那个高兴劲儿!后来我才知道，乡下中学的男孩子，每年都要参加检兵。这也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黄强军不久也去当兵了，遇上另一个强军，差一点点就当上神枪手了。至于后面发生的咄咄怪事，谁也不曾想到。暂且不题。乡里学生都很喜欢城里老师，没事就喜欢围着我问这问那。很多孩子从没见过火车，也没有见过香蕉，纷纷问我:香蕉真的很香吗？火车真的烧火吗？听说城里有八层高的楼房，怎么爬上去呀？还有几个女学生同我套近乎。这个说:你跑步的样子真好看。那个说:你的运动衫真漂亮！说得我小脸儿红红，小心脏扑扑扑直跳！谁说只有女孩子喜欢听好话，不瞒你说我也喜欢听啊!
其中有一个像是女生领袖，年龄同我差不离。个子高挑，长腿细腰。头发乌黑柔软，牙齿细密嫩白。皮肤光滑如绸缎，性格活泼如八哥。话没说，人先笑:嘻嘻嘻，你们看哩，城里老师还不好意思呢。其他女同学就跟着瞎起哄。这个说，是的是的，你看他小脸儿都红了哩！那个说，城里老师就是好看，白白净净的。弄得我越发脸上发热发烧发烫，有点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悄悄地一问，果真是女生领袖，名字叫叶小芳。有人就说了，你看你看，又是小芳。诸位看官，不是我要赶潮流，故意起这个名字。实在是那些年，叫小芳的人太多了。
若干年后，电视剧《渴望》热播。有关部门作了个统计，光是天津市就有几万个慧芳。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港澳台除外，我估计最少也得有几十万。此外还有爱芳，梅芳，桂芳，菊芳，秋芳......全国真不知道有多少个小芳呢!甚至还有很多男人，姓名也有带芳字。我认识的就有芳平芳文亦芳。难怪李春波的歌曲小芳，能够一炮打响风行天下?男生也有很多人拍我的马屁，拍得啪啪啪啪啪响。一般的套路是这样，先说前任体育老师的坏话，再慢慢的恭维我。且听:以前那个体育老师，说话象鸟语一样。咿咿呀呀的，听也听不懂。他的外号你知道吗?嘿嘿，就叫鸟语老师哩。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人，像是个台湾香港大特务。他上体育课专门教我们扔手榴弹，不就是想炸北京天安门吗！你们说对不对啊？后来话语一转，都纷纷恭维起我来。这个说:老师你个子好高啊，有一米九吧?那个说:你大学学的是体育吗?篮球肯定打得好!也有人打着关心或好奇的幌子，刺探我的隐私，当然那时没有这个词。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啊?毕业多少年了?你结婚了吗?孩子多大了?我当然要摆摆老师的架子，只是笑笑，很少搭茬。也有消息灵通人士，知道前任体育老师的一些事:鸟语老师偷渡香港，就是叛国投敌罪。抓到是要枪毙的，审都不用审。啪啪啪，反绑着手背转身去，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脑浆就象水豆腐射出来…...女孩子就吓得哇哇大叫:真是骇死个人，别讲啦别讲啦！诸位看官朋友你别笑，现在听起来当然觉得非常可笑。这些农村高中学生，就像是一帮蠢货傻瓜一样。那时候很多人和事，确实是这样子的。那个年代，七亿人民七亿兵，飒爽英姿五尺枪。先打美帝，再打印度，后打苏修。一骂台湾，二骂香港，三骂澳门。接着就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中国人民站起来后，好像从来就没消停过。
还有动不动就开万人公审大会。台上长长的站一大溜，会后便把那些坏家伙拖出去枪毙。现场确实也如同学生描绘的，惊险刺激魂飞魄散。很多人都跟着去看热闹，我也去看过好几回呢。那时枪毙最多的，是強奸杀人犯和现行反革命，还有叛国投敌美蒋特务。另有一些，超出我们的知识范畴和认知领域。比如说鸡奸犯，大家抓腮挠首，不明白是啥罪。这个也不太好去问语文老师，因为那老师是女的。
我那时不认识鸟语老师，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得，好好一个公办体育老师，月月有工资，生老病死管到底，去当特务干什么呢？四十五年后，我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哈哈大笑，回答的既幽默风趣，又耐人寻味，这个咱们以后再说。缘分这东东真是有点奇怪。你看我们前后两任体育老师，在公社中学不认识，在深圳不认识，在香港不认识，却跑到美国来认识。你难道不觉得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是有点奇怪吗？再说黄强军和叶小芳，那么优秀的一对金童玉女，各自的结局让人匪夷所思。就是打破脑袋打破麻袋，打破砂锅打破铁锅，你都绝对想不到。我说过一句著名格言:明天的事情，后天就知道。
【作者简介】刘伟力，江西新余人氏。少年轻狂取名过大，后改微力戏称微哥。
一不小心成了书画家。篆隶古朴厚重，草书奔放大气。绘画作品笔墨清新，尤擅山水竹荷。
最神仰是玄学家。遍访名山大川，苦研古方秘籍。尤擅相字测字，临场每有奇效。
勉强也算是作家。出版《现代公共关系》、《到深圳求职》等书籍多种。姓名联格调高雅，堪称一绝。目前正撰写教师四部曲:民办教师，公办教师，特区教师，美国教师。
最动人处为人豪爽，谬语憨笑，交游天下。人无贵贱，只为投缘。万物有灵，皆有因果。
2013年《中华国粹》封面人物。《中国收藏》誉其为一一实力派，国学底，文人气，多面手 。
编辑：杨来治（河南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