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样本||聂沛:绝句的废墟(组诗)

聂沛,1964年生,湖南祁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全委,湖南省诗歌学会名誉副会长。1985年开始写作,同年在《诗刊》头条发表处女作。已出版诗集《天空的补丁》、文集《闲人颂》等四部。作品获多种文学奖,入选《诗刊50周年诗选》《诗刊60周年诗选》等几十种选本。短诗《手握一滴水》,系2012年四川省高考作文题。
绝句的废墟(组诗)
文/聂 沛
在 腾 格 里
在腾格里仰望夜空:沙子和星星
遥相呼应,中间只隔着一个你
寻求一种表达,灵魂出窍
诗歌深沉的乡愁,像虚无的慰藉
不可触动的顽石、忏悔的执念
此刻,语境如此不可名状
抛开一切经验的忧虑与修辞学吧
放松的孤独,让我们彻底自由
如同彗星拖着精神的尾光
无所谓春花秋月,四季从不更替
无所谓出发和抵达,落魄的人
坐在神的位置,高于命运
绝 句 的 废 墟
路过唐诗的遗迹,绝句的废墟
阴郁、狂野,又色彩斑斓,那种
世代的壮游仍穿越于斜阳之下
石头内部的彷徨被猎猎秋风
扯出的旗帜,好像仍在高高飘扬
历史曾经丰满,现实如此骨感
诗的形式和匠心还在,流沙
更为光彩照人,一如金色的自由
考古专注于精神零散的骸骨
腐朽情调,痛苦纠缠欢畅的谜
在长城的土丘聊天、喝酒或思考
论明月,兼论虚无,一些碎语
无法还原成精妙绝伦的四句
我们的陈述和抒情里尽是语病
谁能告诉我:什么是绝句的生活?
感 伤 的 旅 行
从祁东到阿克苏,喝了半个月酒
对异乡人的放纵,让我用诗歌
醉倒了一棵胡杨。友人提醒说
这棵树至少活了三百年,还可以
活上三百年,就像一尊卧佛
他并不信仰任何宗教,自称是
自然最忠实的子民和阐释者
一路散步偶得,谈不上高阔的见闻
不过是词语之爱,信仰的虚无
并不能代替你对真理的认知
如果无法从自我中逃离出来
这个世界的喧嚣与孤独就会永不停歇
像石头和沙子,无须辩识奥义
无限的追问,直抵终极的怀疑
对此我无话可说,除了继续喝酒
还能干些什么?只能愧对大地的辽阔
帕 米 尔 河 谷
自古以来,人们散居在巨大的孤寂里
思想见证的只是美丽月亮般的静谧
任何回响都会消失在荒凉的群峰间
独有晨曦泄露的一抹粉色给人以安慰
偶尔一见的羊群像上帝扔出的骰子
在遍布疤痕的草坡暗示世界的意义
牧人就着廉价伊力酒咀嚼坚硬的馕饼
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尊严。暗处事物
不断呈现出雪的秘密,已蒙上尘垢
河床裸露的石头,无言的辩词充斥着
被否定的沉默。气若游丝的小溪流
依稀能让眷念者记起塔吉克的琴声
低地的矮灌木和野菊花,荡漾的暮色
不断加深我对高山雪莲危险的想象
那种灵魂的花朵在苦寒之地修炼得
越是晶莹剔透,越是担心它死于遗忘
在 昂 赛
青藏高原的丹霞秘境
清一色的红石头,清一色的红
白雪映衬下独自壮丽
我想到时间,裸露在冷峻的荒野
无羁的存在,对天空的触摸
止于蓝。根子仍深深扎入尘世的神经
不提亿万斯年,只说此在
一种痛相对寂寥的空山
就像笔端暗暗发力,白纸却不著一字
我爱冈仁波齐
每当我眺望冈仁波齐
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把
我一直把山看成是大地的胸
胸脯有多大,胸怀就有多大!
远离大山,我感到孤单
我想爱
但爱像一场迟迟未下的雪,越盼越冷
孤单像冬天凉了的浴缸,越泡越凉
冈仁波齐的雪啊,睡不醒的温暖
而我的失眠一如太阳
照耀大地生长
我的黑暗让万物,变得饱满茁壮
林 芝 的 桃 林
南迦巴瓦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
冰川。巴松错。茂密葱郁的森林
我想还有一个不大恰当的词:江南
这是由于林芝的桃林烂漫成病
相思,怀旧。离家已有万里之遥
那一簇簇桃红仿佛喜马拉雅山的
铁骨柔情,雄伟沉着之气中透着
一张宣纸上耽美难言的诗情画意
强巴、米尼、拉如村,一个个地名
恍若藏语中陶渊明的世外桃源
作为一位匆匆过客,我没有资格
赞美这里的一切。然而桃花除外
一如旧日红颜,我曾经拥有她的爱
漂泊天之涯,高原的月光如刀
千回百转的内心总有绕指柔的痛
已被春天收容。疗伤的落英缤纷
相忘于江湖,又在异乡的山水间
久别重逢。岂能不感谢命运的眷顾?
转 山
环绕一座雪山顺时针旋转
像时钟那样永无尽头
转上十天半月,在无人区
会有人死!据说那是一种神谕的幸福
我的朋友黑子想死在某个荒凉的垭口
掏出内心的积雪沿途堆在山上
可他走错了方向
一转再转,转回了故乡
第二年,他又去转山
这回带上了柔软的乡愁
老婆的叮咛和女儿的笑容
相信神会满意: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老 同 学
三十年后同学聚会,摸着幸福的肚腩
装满时光的垃圾:脸红的宿命论
一同追忆集体宿舍里的午夜卧谈会
梨子女的背影,是个常说常新的话题
夏天的裙子与风,到底有何关系?
墨镜。纸条。研究诗歌多余的比喻
所有的把戏都被醉酒的眼泪揭穿
有人去了塔什库尔干,中国最西部的
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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