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原创•《听疯人拉二胡》作者 黄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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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疯人拉二胡
作者 黄明山
谁在拉二胡?拉的是阿炳的《病中吟》。如此凄婉的琴声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倾听。
这是一个有雾的早晨,我到菜市场去买菜,途中要经过一条狭长的小街。在一个私人诊所门前,围了一大群人,有扶着自行车的,有提着菜篮子的,有背着手的,有抱小孩的……他们纷纷驻足在这里看热闹。我也是被琴声所牵引,边走边听,不由自主地进入到音乐的幽巷里。突然,阿炳的《病中吟》转向了刘天华的《光明行》,突兀又不失自然。曲未终,又跳成了京剧,接着是花鼓戏。怎么回事?我被弄得云里雾里的,脑神经达到高度紧张的状态。拉二胡的是谁呢?我透过人缝,见到了席地而坐那个拉二胡的人。
是他?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太熟悉了,但我叫不出他的名字。我常常看见他满身邋遢地在大街上行走。他的有些花白的头发自然卷曲,额头上的皱纹有着浓重的岁月留下的痕迹,目光注视着你注意不到的地方,手腕上总是夹着一件类似于衣服的旧布帛,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脚穿一双破皮鞋。向晚时分,我看他在某商店门外的空地上铺上旧布帛,旁若无人地睡下去。他总是仰卧着,下巴胡须往上翘,嘴巴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原来,他是一个疯子。
他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疯子,尽管人们不想多看他几眼,但因了他经年累月不加掩饰的抛头露面,使他成了这个城市某种意义上的名人。更多的人避开他,尤其是一些独自行走的少女,若是不经意地擦肩而过又忽然发现,定会吓得惊叫起来,然后逃之夭夭。其实,他不会对任何人构成伤害,他总是一脸漠然,无任何反映地继续他漫无目的的行走。我从来没看到过他的奔跑。也许他丧失了,以至使他的行走等同于他曾经拥有的劳动,或者睡眠。
就是这样的一个疯子,他在街上拉二胡。作为二胡的练习者,我听,并且看。他又拉起了《二泉映月》。这是一首极富难度的曲子,他却拉得游刃有余,弓法、指法、换把,每每恰到好处。从他的手指,到他的眼睛,我试图找到一种与他的身份不相吻合的情绪,进而证明一点什么,然而,我始终得不到与他目光交流的机会。只见他目光呆滞,眼睛像泥塑似的一眨不眨。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没能把《二泉映月》拉完,又滑到了一支叫不出名儿的曲子上,全是快弓,使你想到戏曲打击乐中的急急风。正当围观的人们用力喝彩,没想到他一个拉弓让乐曲戛然而止。“拉呀!快拉呀!”人们意犹未尽,希望从他身上找到一种廉价的享受,他却收了弓把二胡还给诊所的主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毕竟,他是一个疯子。
我不知道他疯到了什么程度,我只知道他还有记忆,尽管是破碎的、残缺的。在疯人面前,我是谨慎的,这倒不是因为惧怕。我想,每一个疯子大概都曾经有过自是和倔强抑或辉煌。对于疯子,我们只顾向他投去一些鄙夷的目光,并在一种不算健康的心理状态下抬高自己,而忽略了自己的平庸。眼前的这个疯子,似乎让我看到了许多业已风化的劳动。比如他的手指,具体到左手手指,受思想的牵引,靠右手的配合,在弦上作各种方式的按弦动作,这显然是一种高超的劳动。特别是颤指,要靠手指在弦上作连续均匀的一压一松富有弹性的颤动,使按弦的手指一松一紧地改变着弦的张力,从而产生出一起一伏的音波振动。这些复杂的动作要领,竟然没有在疯子的记忆中消失,不能不令人吃惊。他曾经是干什么的?怎么疯的?我很想解开这个谜。
围观的人纷纷散去,诊所的主人也拉起了二胡。他是一个老中医,对民间音乐有着浓厚的兴趣。瞧他运弓时面部紧张的神态,显然与那个疯子相形见绌。我无意打断他的情绪,轻轻地走向他。他马上停止演奏,与我攀谈了起来。他看出了我对疯子很感兴趣,于是我们有了共同的话题。据他讲,疯子曾经是剧团的艺员,会作词,能作曲,擅演奏,年轻时风流倜傥,不免招来一些妒忌。因为一个冤案,坐了几年牢。平反后被安排到一所中学教书,不久就疯了。他有一个儿子,是油漆工。再问其他的情况,老中医就不知道了。“他怎么向您要二胡的?”我这一问,老中医兴致又来了:“第一次与他接触,真吓我一跳。看我拉二胡,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琴筒。他说‘给我拉拉吧’,我说‘你能拉二胡?’他说‘试试看’,我就把二胡交给了他。他很快就调好了弦。”“他还会调弦?”我更是惊奇。“他还问我有没有《赛马》的曲谱,并说他只看两遍,就能记下来。”
“是吗?” 我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眼睛瞪得大大的。
“果然如此,我把曲谱给他,他哼了两遍,就用二胡完整地拉下来。”从老中医质朴的微笑里,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他还能拉流行歌曲,你唱什么,他就能拉什么。” 老中医的职业习惯,总是让了解成了一种临床诊断。这就是说,疯子还能接受新的事物。我不知道疯子是否有过治疗的经历,我多么希望在他的身上看到一种回天之力。我自然有许多的疑问,老中医说,他没有半点装疯卖傻的迹象。这就是说,他的的确确是疯了。多可惜呀,他应该是一个艺术家,至少是一个演奏家,活跃在舞台上和人们仰慕的目光里。
没见到这样的疯子。老中医还说了他的几点怪异:他拉二胡时,围观者丢钱,他分文不要。他只满足于一餐吃饱,全然不考虑下顿。通常的时候,他拉二胡只能拉上二十多分钟,再拉就乱来一气。有一次例外,他连续拉了六个多小时,没有挪动半步,直到别人送给他饭吃。
正当我们谈得投机的时候,疯子又来了。我叫老中医把二胡给他,他直摆手。我面对的是另外一种现实,他甚至没有表现欲。他异常平静地走到刚才拉二胡的地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旧毯子。哦,这大概是他的随身物。他把毯子叠好,拍拍灰,吹吹气,然后夹在腋下。我想跟他搭讪搭讪,就问:“这是不是你的木棉袈裟?”他看也不看我一眼,一身邋遢地,走了。
我很想再听那个疯人拉二胡,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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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黄明山,中国作协会员。湖北潜江人。千余件作品散见于《当代》、《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中华散文》、《散文》、《诗刊》、《词刊》、《歌曲》、《曲艺》、《随笔》、《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中国文化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新华文摘》等全国百余家报刊。诗歌、散文、小说等获中国人口文化奖、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和《小说选刊》全国小说笔会一等奖等奖项百余次。散文《寒冷的味道》、《鸟语》、诗歌《小孩与桌子》等选入中学语文教材及中考试卷。著有散文集《寒冷的味道》、《墨绿的地平线》、诗集《檐雨》、《立交桥》、《钢琴与排箫》、格言集《草径思踪》、歌词集及同名网络歌曲集《中国红》、六集电视纪录片《曹禺》等。现任潜江市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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