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升|丑陋的人（乡土小说）
作者小传：杨东升、山西大同市浑源县王庄堡镇人，六十年代生。大学文化、中共党员，从事过新闻宣传、民政、文化工作，文学爱好者，有作品在国家和省市报刊网站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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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的人
文|杨东升
回本村的车已经快走到光崖口边了。
他正从这沟峪口里往汽路边赶紧走着，小跑。边跑边把手挥挥向着车。
开车的大红早已看见他，况且昨天早上他也是坐着大红的车上来的，说好了两个人今天见面，让大红等等。他坐着大红的车来，还要坐着大红的车子回到他们的村子里边。
曹四坐在这中巴的门边。车上二十几个人已经快要坐满。大红停住，他一步赶上路边，曹四给他拨开车门，下来：
“哈，你这家伙，回老家怎才住了一天？”曹四穿一身公路段的桔黄工作服，黄帽子沿遮了半个脸，最爱玩笑。
他把脖子伸伸，略一弯腰一看，正经地说：
“我当是谁呢，四咧咧！”并把曹四的帽子给他往正戴戴，朝曹四的脸上用手亲昵地一抹，笑着说“老四，哥给你洗洗脸，你太忙了，你看你那黑眼圈，胡子脸。”
曹四笑着说 “谁稀罕你洗，又是抹，我这是大姑娘的脸，你赚了我便宜。”
大红笑着看着 “赶快上车，都坐好了，上车有啥再拉呱。”
“葛二孩，你看看你那点坏相，回去和你妈打炕洞去来？”曹四给葛二孩让了个座，往里挤挤，手扒在葛二孩肩头又耍说。
“嗨，我回去和我爹、和我叔割了一天莜麦，他们老了受不动，这不我又要往咱村返，”葛二孩土眉土眼的，有两颗门牙掉了，他的三角眼笑起来也好看。
“嗬，我看你是怕你老婆，秀梅子是不是就请给你一天假？”曹四又拍拍葛二孩的肩膀，还手抹了一下他的脸。
“我媳妇儿才不管我呢，我这是凭自觉往家里返。”葛二孩又笑着说，他一张口说话就露出了嘴唇里边还有一颗牙镶了个黄边，有三、四根短黄的胡子在嘴边打颤，脸上蒙了一层薄土面儿，像一个刚烧出来的山药蛋儿，但灰黄灰黄的好看。
大红一边注视着前边的路面，和别的车穿插而过，车子多的像一条流水线，他在水快流上自由地飘转。他听着他们的话，镇静的问：
“二孩，就回去一天？”
“昨天割了一坡地的秋田，”
“累不累？”大红手握紧方向盘。
“累点也心里很甜。”葛二孩看着自己的上衣上还有泥土点点。
“嗨，二孩，哪个姑娘给你舔了蜜罐罐？”大红媳妇丽萍坐在二孩他们后边，她跟着丈夫去城里给妈妈买药去来。
“媳妇早给他吃饱了，还用吃别人的？”本村的张三坐在葛二孩和曹四那边。
“你们还没见过那真正的好地方呢，那儿的水才真是甜，”葛二孩心里想着他们老家里那一条水泉。
“在哪儿？”
“在哪一边？”
车上的人们都是本镇人，一听他说，都睁大了眼，等着葛二孩往下编：
“就在俺们村，就在那条崖，在那个林子边，”葛二孩眯缝着他那双三角眼。他忽然笑得很甜，旅客好像也觉得有股清泉流到了嘴边。曹四和张三把嘴不由自主地咽下了一口津液。
“多么甜，说说给大家看，”丽萍往前边催赶，因为车上说话人多，又杂，话题稍纵即逝，她们都想尝一口那崖下林边的山泉。
“可好了，你们没喝过吧？”葛二孩说得语速太慢，他在脑子里想着这几天。
“多么甜，可把我们馋坏了，赶快叙，我们还等着呢！”曹四又用手拧了一下葛二孩的耳朵。
“快谈谈，看看车子快回咱村的路边，”大红、丽萍、张三和熟人也催促。
葛二孩心思早想到了昨天和他爹割莜麦的场面，他记得他和爹、叔早晨早早上山，爬上黄土坡，看见了满坡上黄绿色的莜麦，都长的半人高了。这小盆地很肥沃，有坡上林子里飞进的枯树叶；山菊花给庄稼吐出了蜜饯，小鸟的光顾和驴牛的观望；他看见了满坡的灿烂，塄边的筱麦被里边的庄稼挤倒、仆下了；他放下镰刀，用双手扶扶。高杆莜麦立即领会了他的精神，马上就站起来，笔直地朝着他看。爹和叔叔两个老汉也走过来，瞪着眼朝满坡上看，爹说：
“要是你娘活着，她会笑得如这麦子好看，”
“是啊，你妈那年一个人割庄稼，还嫌叔给她用牛驮得慢，还给了脸色看。”叔叔边下手割麦边也叙谈。
“过去了，俺娘受了苦，那时她就爱吃大莜面、大山药，没有现在的充裕，这会儿的麦子山药也长得好看。”葛二孩和爹和叔叔弯下腰在地里挥着刀镰。
他们忙得都顾不上擦擦汗，汗水流入口边的嘴里，只觉得咸； 但有一股特殊的美味，他把嘴唇舔舔，咽到肚里边。爹和叔也一样，只顾挥汗。
中午，他们在莜麦垛边靠着吃了干饭。月饼，是他媳妇给公爹拿上来的，还有烧山药蛋，都很甘甜。吃完干粮，爹说“二孩，去那崖下取水去。”
叔叔说“记着吗？还是那条山泉，”
“我怎能忘了她？我到媳妇她爹村里落户后夜夜想念。”
他跑着取回了山泉，他多接了一瓶子，等着回村给媳妇和孩子们也尝尝。
“快讲，走思什么呢？”曹四狠狠地朝他背上捶了一拳。看看真的车子已近了村边。
丽萍、大红和镇里熟人都等着他往下介绍。葛二孩忽然着急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那可是条好看的水泉，叮咚地从崖上流下来，真甜，”他讲得非常简短。
“难道咱村的井水不甜吗？”张三曹四丽萍都对他反感。
“咱村的也甜，我比过，做过试验，”葛二孩这么一讲，众人心里才稍稍消了波澜，也信他这不是胡言。
“你比较出了什么？”
车上众人发言。
“我觉得俺老家那条山泉非常甘冽，好像那里边放了糖……”他又忽然结尾：
“我还建议过村里、乡里用它去作罐装的矿泉——”
“葛二你想得太美了，”
“你不信？你等着这一天，”
车子上说着回到了村里边。
葛二孩这么说着，谁也没有注意他那豁露的牙齿、牙上镶的黄边，那小小的三角眼，三根黄毛和那土灰色的脸上又有一片灿烂的笑容绽现。
【本期编辑胡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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