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奶妈
我祖居太行山区，位于河北省与山西省交界之处，这里统称太行山脉。我父母早年参加革命，当生下我只有十二天，为了革命工作就把我寄养在当地老乡家里，从此，我和奶妈相依为命十多年。
我奶妈是个典型贤妻良母式的农村妇女，为人忠厚，善良、乐于助人、勤劳朴素。我奶父是个老实忠厚的农民，我称他“爹爹”，他二老把我视为掌上明珠。
50年代农村很苦，但是我的童年很幸福。从我记事起，奶妈天不亮就要起床磨面，只能用很长的布带子把年幼的我捆在她的怀里。牵一头小毛驴，来到那种老式石碾子旁，套上小毛驴，一圈一圈地拉着碾滚转。碾烂了，我奶妈就用面粉箩来筛面。小毛驴“得、得、得”地拉磨，我奶妈“呱打、呱打”地筛面，想起来真令人回味无穷，就像悠扬悦耳的交响曲，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小毛驴，有时品行不好，趁人不注意，就到碾子上偷吃一口。我奶妈就用小条子打那个驴头，一边打还一边说：“叫你偷吃嘴！”偶尔有麦粒或者玉米粒掉在地上，我奶妈赶紧捡起来，用嘴吹一吹，又丢进碾盘上了。
我奶妈心灵手巧，我记得我小时候穿的衣服和鞋子，我奶妈都绣上花，把我打扮的像个小公主。全家人省吃俭用把最好的让给我吃，我记得为了吃一个白面馒头，我和奶妈让来让去，最后还是我吃了。我奶妈一家人吃那种黑不溜秋，也不知道什么面做的窝窝头。
我们家乡很美丽，山清水秀，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桃红李白，百花争艳，勤劳的村民们开始劳作，新的一年开始了。我和小伙伴们上山捡柴，下地拾麦，我从小生活在农村，真正体会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正含意。
十多年和奶妈朝夕相处，我们感情深厚。十七岁那年我告别了奶妈一家人。奶妈含着眼泪送了一程又一程。我安慰她说：“我已读高中二年级了，以后读大学，我就报考清华大学或者北京大学，马上就能回到您的身边。”
自离别后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以后又当了三年多知青。我始终也没有忘记养育我长大的老奶妈。曾写诗一首：“多年养育情义长，娘泪点点滴心上。有朝一日见娘亲，寸草再报三春晖。”
我下放农村那三年多岁月里，奶妈也经常托人写信说：“孩子你苦不苦？累不累？我看到咱们这里的知识青年就想起了你。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农村就回来吧，家里人都想你……”我回信说：“我很好，吃得饱，也不累……”也只有天知道了，我们下农村第二年国家就不管了，生活很艰难，有段时间竟没钱买油，吃光锅菜，就放盐用水煮一下。粮食也不够吃，难怪那时候年轻饭量大，现在什么都有了却吃不下了。
要说不累也是假话，特别是双枪季节，天不亮，队长就吹哨子,大声喊着：“起床了！出工了！”睁开还没睡醒的眼，深一脚浅一脚到了田里，天还没有亮，趁队长不在，就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小睡一会儿。白天烈日当头晒，还有那些蚂蟥咬的腿上血淋淋的，还要弯腰抢收水稻，晚上一身都痛。
这些当然不能告诉她老人家了，她一辈子为我操碎了心。艰苦的劳作，锻炼了一代人，成就了一代人，我们的青春无怨无悔，我们这一辈的《知青之歌》，每次听完我都热泪盈眶，感慨万千。
以后又参加了工作，也曾多次请假回去看望她老人家，时间都很仓促，分别时都是热泪盈眶，依依不舍。
1998年我退休了，首要任务就是回故乡看望奶妈。记得回去时麦苗刚出土，告别时已是遍地金黄，丰收在望。我永远也不能忘记和奶妈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值得回忆的日子。奶妈老了，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清晨我帮奶妈梳头、洗脸、喂饭，一日三餐都未曾离开。晚上帮奶妈洗脚，睡炕上聊天，当然都是童年趣事，奶妈说：“你记不记得，摘枣子从树上摔下来。”我说：“记得。”“你记不记得拾柴多了背不动，就在那里哭。”“记得。”“你记不记得捉鱼多了，拿不了了，脱裤子装鱼？”我说“记得，记得。”那年我五岁，爹爹带我去河里捉鱼。爹爹去上游堵水，我在下游看鱼。水没了，鱼乱跳，青一色“五色鱼”，金光闪闪。我就去捉，捉上岸又跳走了。我急中生智，脱了裤子来装鱼，用石头压住不让鱼跑掉。每次回故乡，乡亲们都提起此事，当成笑料。
那一年的深秋，我告别奶妈。我说过完年我再回来照顾您老人家。离别时她哭了，我哭了，奶妈说：“你以后千万不要寄钱、寄东西回来，现在都不困难了！”
谁知这一别，竟成千古，从此黄泉路远，永难相见。过完年家里来信说，冬季里奶妈就走了！奶妈临终前再三叮嘱家里人，说她走了，千万不要告诉我，叫孩子好好过个年。我接信后泪流满面，嚎啕大哭，真恨找不到生与死的钥匙，再与奶妈重续前缘。
有一种爱叫刻骨铭心！我和奶妈半个世纪，刻骨铭心的母女之情，将永远尘封在记忆的长河里。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奶妈离去已有18个年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我的脑海中。有朝一日魂归故里，再去陪她老人家吧！
衡阳市移动分公司退休职工 姚升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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