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 第08章 不告而别
沈亦媚的精神时好时坏,时而醒来,时而昏迷。
醒的时候少,昏迷时候多。
杨独翎苦于对飞花细雨一无所知,焦急之余,只有一味地输送功力到她体内。
渐渐看了出来,沈亦媚精神状态的好坏,全在他内力之系,自己只要一段时间不送内力过去,不但她人神智昏迷,就连脸上的那层死气也会随之掩上。
杨独翎不停输送功力,并且不辍赶路,便是铁打之人也吃不消,有时候坐在牛背上也是睡意朦胧,越是如此,心中怜惜越深,真不知沈亦媚那三天三夜不离不弃的助他运功驱毒,是怎生熬过。
深夜。
他们在大石后,暂作休息。
风声大作,他们予以取暖的火堆熄灭了。
杨独翎倏然惊醒。
除了重重积压的乌云和呼啸凌厉的风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冰冷凛冽的杀机悚涌而出。
看不见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等待这一刻,等了多少时间,终于守候到最佳时机,和着凌厉若哨的风声,无数暗器挟在风雨声中破空袭来。
杨独翎暗自冷笑,反手拔出疏影剑。
挥洒而出,流出一片晶莹蓝芒,碰撞起一阵激响。
长身而起,掠入四周影影幢幢人群之中。
蓝芒在他身周点亮,从起初的一片温润幽凉,渐闪出无限慑人的亮光。
光芒笼罩着的青衫男子,若剑神,若凶星。
剑并非他最为擅长的武器,然而名剑高手,浑然合一。
中毒以后被压着打、赶着跑的郁积之气,在此时得以一泄而出。——等待这一仗,他等了很久很久!
这种绝佳的状态是对方绝未料想到的,黑暗里的十数条人影散乱后退。
悄没声息的,脚下卷过一张轻而密的网,网间密密流动着的磷磷细光,仿佛满天的星星在地上闪烁。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杨独翎向后急退,在被网卷到的刹那间,形若鬼魅般退出数丈之远。
他退得实在太快,以至于那张准备已久扣势而下的网,竟不及立即尾随。在微微一顿之后,迅捷倒卷而上,已经晚一步。
疏影剑电般切下,冷月般清光四射,霎时笼遍大地。
天罗地网,上九层下九层,一层不中一层尾随,环环相扣,绝无半点间隙,号称飞鸟难逃,居然在这一剑之中齐齐切断。
杨独翎脸色似冰,冷笑道:“天罗地网——哼,闪族人也来凑热闹了。很好!”
他语声中,透出的那丝冷峭的味道,与平时冷静稳重的杨独翎恍若换了个人。
剑势暴起,不但是作为杨独翎对手的天罗地网,甚至连战圈以外的沈亦媚也感觉到他的杀气。
“大哥!”
一声轻唤,轻破无边噩梦。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所惊醒,那早已不是对手的敌人,省起偷袭前所见,和这凶神恶煞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看起来身受重伤的女子。
杨独翎循声退回,但已迟了,听得沈亦媚轻哼一声。
“亦媚!”杨独翎心胆俱裂,将沈亦媚抱在怀中,接连叫了几声,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瞧不见她的面庞,听不见她的应答。
杨独翎无心作战,身形顿展,如一颗流矢般冲了出去。
他心中昏乱,茫无目的奔走,不住想道:“我怎么没想到护着她?我怎么又令她受了伤?”
几番探她鼻息,幽幽细细,若有还无,若停还续。
“亦媚……亦媚……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一定要救你!”
怀中传来了一缕细细的声息,恍若痛极的轻吟。
“亦媚!亦媚!”他大喜若狂,大声叫着。
怀中女子轻笑:“傻子,我给你弄得气也喘不过来啦。”
天上的星光,一点点淡淡洒了下来。
杨独翎糊涂了良久,总算彻底明白过来。
沈亦媚根本就是存心叫的那一声,存心假装受伤而引他离开。
他怔怔看着怀中少女,笑靥若花,脸色虽仍极度苍白,笑容之中却隐含着淡淡的喜悦。
“对不起,杨大哥。我不喜欢看见流血、杀生。你生气了吗?”
杨独翎苦笑道:“没有,我永不会生你的气。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沈亦媚笑道:“反正,我总要死的,也是迟早的事情。你早早体验一下——”
看看杨独翎脸色不善,赶忙换个话题:“杨大哥,他们始终不动手,有一些关键之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动上手,反倒豁然贯通了。”
杨独翎看看四周,找了个背风之处坐了下来,叹道:“你伤成这样,还只管想,怎费得起许多精神?”
“杨大哥,你说,嫂夫人——”沈亦媚眼看着杨独翎吹胡子瞪眼气呼呼的模样,嗤的一笑,改口,“那位江姑娘平白无故,为甚么要陷害你?”
杨独翎又被她提起最不愿意提到的事,恨恨道:“这种女子的恶毒心思,我怎么猜得破?”
沈亦媚微笑道:“倘若你是武大郎,或者陈世美,那倒还另当别论……”
杨独翎听着满不是滋味,心想:“啊,原来我若长得跟武大郎似的,那就是死有余辜。”
但见她苍白的脸颊上一缕淡淡笑容,又是美丽,又是顽皮,实是她中毒以来精神最佳的一日,不由贪看不足。
“但你不是,非但如此,还是个有口皆碑的好郎君。那么,有什么值得她这般铤而走险?”
原因很多。杨独翎默默想,嫉恨,私情,权力。
第一条可以立即排除,自成婚以来,自己从来也不看第二个女子一眼,专情得让别的女子嫉红了双眼才是。
若说私情,可能性也不大。成婚两年以来,夫妻俩行止同息,如胶似膝,须臾也舍不得分离,便是他在处理公务时,妻子也在一旁陪着。但是,这女子既能连下两年的毒而自己毫无所察,如果另有一段私情隐瞒着自己,那也说不定。
但与私情相较,权力也许是更大的原因。
金风堡,华南武林执牛耳者,谁能取得金风堡的权力,谁就将获得半壁天下的权力。
沈亦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你想差了。让江姑娘疯狂以至歇斯底里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一些利害关系,关系到她,和她所切身利益相关的一些人和事。”
“利益相关的人和事?”
“杨大哥,我不是很了解,在尊夫人……嗯,她自称怀孕之前,你堡中是否有大事发生?”
杨独翎一凛,前后事若电光闪现,一一串连起来,叫道:“我明白了!她也是闪族人!”
闪族是一个奇特的民族,他们行吟,歌唱,居无定所,如浮萍无根,从这个地区飘泊到那个地区,又从这个国家流浪到那个国家。
从没有人得知他们的来历,这仿佛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民族,又或者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被诅咒种族。
他们有着奇异原始的信仰,崇拜月亮,崇拜蛇,酷杀生,嗜鲜血,他们躲在封闭的圈子里,寄居于某块土地上,不融入当地人群,而当地居民也不接受他们。这个民族危险,邪恶,他们犯下了不可恕的罪行,被老天罚为永远行走不息,死后将下地狱……
江兰舟托言怀孕前面一段日子,杨独翎常常和朝廷枢密使龙谷涵派来的人密议,配合朝廷,把近十年来潜伏于雪域的闪族流民彻底赶出中原。
若非喜宴生变,杨独翎已答应与朝廷签订条约,运用他对于武林的影响力,率领此次行动实施。
事前他已经几次组织人手,到雪域一带打听闪族居住情况,但很令人不安的,这些人都去而不返,这更加强了杨独翎决意歼灭闪族的决心。
沈亦媚说到江兰舟装扮习惯与中原人不符时,他便有了隐隐不安。
因为穿两个耳孔,穿鼻环这些在他眼里看来十分丑陋的习惯,正是闪族人所有。
天罗地网的出击,无疑证实了这一点。天罗地网正是闪族人中最有名的伏击手,中原武林数次围歼而被他们逃之夭夭。
另外那些使用暗器偷袭的人,所用暗器手法,相当特别,应该也是闪族人。
沈亦媚轻轻说道:“我一早便在怀疑,你不了解飞花细雨的毒性,我却深知,按常理毒发应该是你身亡之时,但以你的情形来看,毒发期提前了至少一个月。江姑娘既能耐心等上两年,为甚么等不了最后的一个月?”
杨独翎怒道:“这邪恶的女子!早知她是闪族人,我宁死不娶她为妻!”
沈亦媚脸上温婉的笑意泯了一泯,道:“你和闪族人有仇么?”
杨独翎冷冷道:“那是个邪恶的民族,中原人同仇敌恺,应以把他们或歼或逐,赶出我们的国家为己任。”
沈亦媚身子一震,默默无语。
天将破晓,星光迷离,钩月乍隐乍现。
伤后的精神,只能容她支撑这么一会,脸上掩起一层倦容,亮如秋水的瞳仁,渐失光彩,整个人陷入深睡的状态。
象脱了力一般。
只想就此深深的睡去,睡去。
杨独翎弯腰,把她抱在怀里,深深凝眸,恍惚中,仿佛听见一缕幽远叹息,自她褪尽血色的双唇中悠悠吐出。
“亦媚?”
怀中女子不曾回答,杨独翎手指之上,却沾到她眼角溢出的丝丝泪意。
杨独翎背负起她,继续前行。
他厘清了双方的关系,其中一些脉络登时清晰起来。
江兰舟这个家族来到中原已有数十年,但由于中原对闪族人异常抗拒,一旦他们的底细被发觉,江家在中原仍旧难以立足。
因此江兰舟想方设法嫁到金风堡,所负使命即害死丈夫,把金风堡的权力彻底拿在手中。
这计划本可顺利进行,谁知杨独翎临时决定将闪族赶出中原,迫使其等不及毒发,便先行下手。
飞花细雨在中原绝迹罕见,连杨独翎这样可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不曾听说,十之八九出自闪族。由此推断,六指魔亦是闪族人。
照这样看来,江兰舟指点杨独翎去找六指魔,根本是不怀好意,想让他自投罗网,借六指魔的力量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因为杨独翎活着一日,对闪族的威胁便一日不除。
只是心中还有一个疑惑,这一切事关闪族的机密,为什么沈亦媚看起来竟是那么了然于胸?她好象对自己仇视闪族有些不满,难道她和闪族之间有着什么关系不成?
寒荒枯竭的戈壁迎来一道青葱。那是一个山坡。
杨独翎找到一汪泉眼,稍事休息。
沈亦媚一直没有醒来,杨独翎喂她喝了一些水,午间阳光明耀,直刺肌肤,他找了一片青草葱郁的地方,大石阴处,暂时把她放在那里。
来到水泉边,用水囊装满了水,又到周围查勘了一番,采了果子等可吃的一些东西,以防不备之需。
等他回到沈亦媚安睡的地方,大石下面,空荡荡,连一片衣角也未留下。
冷汗唰的一下流遍了全身。
以沈亦媚此刻的伤势,决计不可能自行离开。
甚至,离开了他时不时的以内力输入相济,沈亦媚都很难活得下去,撑足七天。
只有一个可能,她被昨晚伏袭的那帮人带走了!
天罗地网是闪族最有名的伏击手,自身武功也许泛泛,但追踪、伏击人的本领却是一流的。他太掉以轻心了!
他掠上山坡至高点,远眺极望,只见一带起伏不平的山口,荒无人烟,空旷的天地之间,死气沉沉静止着。
“亦媚。”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叫她的名字,被猛然来袭的剧痛所击倒,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可怕,浑不似一张生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