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美小说】青涩槐花（十二）
经常听见身边有走失的孩子，还有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乍听起来心里有一份揪心，特别担心他们遇上坏人，就像当年担心小红帽会遇见大灰狼一样。担心有什么用，小红帽还是遇见了大灰狼，与其说是遇见，还不如说小红帽就是奔着大灰狼去的，要不然我们今天听到的只有小红帽的故事，而没有小蓝帽小花帽的故事。我忽然想起童年身边那个走失的女孩子，水灵灵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走失，还是她愿意走失，多年的担心和沉重，随着岁月落尽心底。无论怎样，我觉得当年的她是值得敬佩的。——千翼小语
（十二）
烈士墓碑前，张奶奶带领儿女们要把三连长的墓迁回老家去，三太爷听了非常震惊，整个人就像风雨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连连说不行，神色显得异常得不安。
建国说：“张奶奶，三连长的坟是万万不能不能动迁的，他在南巷子村牺牲了，就是南巷子村人心目中的英雄，是南巷子村的一份子，南巷子村人怀念他……你这样带走了他，南巷子人心里会难过的，南巷子人也是不会答应您的要求的。”
建国难过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不想妨碍我们在这里建设度假村，才想把三连长的坟迁走，都是我们不好，忘记了您的感受。张奶奶，请原谅我们吧。你带走三连长，岂不是让我们落得个赶走三连长的骂名吗？我代表全村恳求您，让三连长留下吧，相信我们会安排的很好。”
大家伙也都着急地劝说张奶奶不要把三连长的坟迁走。
张奶奶也是一阵地落泪。
这时候，张奶奶的儿子出面说，乡亲们对他父亲的敬仰之情他非常感动，父亲九泉之下有知也会欣慰，母亲年事已高，作为儿女应该照顾母亲，母亲不愿意离开父亲，所以他们为了方便照顾母亲，才决定迁回父亲的坟墓。说完便给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就紧紧地握住建国的手说：“为人子尽孝道，就让我们一家人团圆吧。”
“我已经决定跟儿女们回老家了，我不想留下根生在这里……老兄弟，你就别难过了，我们都老了，有些事就放手儿孙们干吧。我最不放心的还是六子，我想带着这孩子到我那里去，你看呢？”张奶奶拉着三太爷的手说。
张奶奶说完把远处放羊的六子喊了过来。
“六子，愿意跟奶奶回城里住吗？到了奶奶那里，咱就不放羊了，奶奶想让你进学堂读书好不好？”
“奶奶，我想读书，也想放羊，那……那我们把羊带到城里不好吗？一边读书一边放羊。”六子傻傻地说。
“傻孩子，城里都是高楼大厦的，那有空地让你放羊呀？”张奶奶笑着说。
“那怎么办呢？太爷说让我当王二小，在这里站岗放哨，我走了谁来站岗放哨呢？”六子天真地问。
六子的话让大家心里沉沉的，张奶奶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每隔几天都会来这里给烈士扫墓，六子就会在一旁放羊，有时候就陪她说说话。她舍不得六子，虽然这孩子有些笨笨的，但是他却心里非常明白谁对他好。
三太爷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墓碑，心里或许又升腾起当年的战斗场面：受伤的三连长一把拉住他的手说：“兄弟，快把药品藏进老井里，不管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好药品，安全送到前线。这是命令，这是命令……”
三太爷没有忘了三连长的嘱托，把药品送到了前线，他曾经暗暗发誓，等胜利了还要回来跟三连长在一起，所以他亲手在三连长坟墓的旁边给自己也做了一座坟，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堆，没有墓碑。
“张奶奶，我们不想你走，你留下来吧！”雨秋哭着拉着张奶奶的手。
张奶奶看着雨秋，笑着说：“你这闺女，就要做新娘子了，干嘛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奶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奶奶特别喜欢你丫头，奶奶也舍不得你，等喝完你的喜酒奶奶再走。”
“不行，奶奶，我不想你走……”
雨秋正缠着张奶奶的时候，一个人过来拉了我和雨秋一把，就往外走。我一看，原来是我父亲。
父亲着急地说：“我说两个小祖宗，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凑热闹，这事是你们管得了吗？家里正乱着呢，快回去吧。”
雨秋不舍得离开，我忽然想起七姑早晨说的事，大头的父亲不是找上门来了吗！我赶紧拉着她走。这时候，高大龙笑着朝雨秋招手。我一看就来气，我就想走过去找他理论。雨秋说什么也不让，便和我往山下走，不时还回头看看。
一路上我两个也没有说什么话，我心里一直担心着雨秋回到家里会发生什么事，会不会再吵起来，心突然跳得厉害，只好再三嘱咐雨秋不要耍脾气，回家好好和人家说话。雨秋点头答应了，我们分手各自回家了。
沿着村前的大路，我很快便到了家门口，门紧锁着，母亲不在家，我只好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等母亲。
我家门前是一块空地，因为靠着老井很方便的缘故，母亲便把空地变成了菜园，种满了各种蔬菜，空地边上是父亲用石头垒起的一道长墙，下边种了一排刺槐，都有碗口那么粗细，郁郁葱葱的。小时候空地上是盘巨大的碾盘，左邻右舍的人经常在这里碾压粮食。那个碾磙子很沉，我和雨秋也曾一起推动它，多半时候我们看邻居用小毛驴拉磨，还给毛驴蒙着眼睛，据说这样毛驴就不会晕倒。
空地边上有一条石砌的小路通往下边的河道，说是条河，但在平时，河里根本没有多少水，只是断断续续的一汪汪的水，水里也不乏有些小鱼小蟹，这里便是我的乐园了。如果是汛期，河水会涨到和父亲砌的长墙一样高，有时候还会瞒上墙来，每到河水上涨的时候，我便会和雨秋在石台上活泥巴。
河道里长满了各种水草，有名的，没名的，五颜六色地满满的一河床。一种长得像现在的吊兰似的草，我很是喜欢，叶子是红红的，用嘴巴一尝，有一种酸酸的麻麻的感觉，我们经常拔它出来衔在嘴里；还有一种草叫做竹节草，茎枝是一节节套在一起的，我们有时调皮地把它一节节分开，在重新组装起来，或者把两株合并成一株，这种草是生长在沙滩上的，是极易成活的，哪怕是改变了它的枝节次序。河的对岸是一片柳树，树干不高却很粗壮，树枝稀稀落落的，并不茂盛；枝干像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弯腰驼背，东一棵，西一棵，零星地分布着；在阳光明媚的早晨，你看那柳林，就像长发少女梳妆，时而轻歌曼舞，婀娜多姿，时而翘首顾盼，宁静文雅。若是到了黄昏日落的时候，你再看，还有点恐怖感觉，当风吹过树林穿过枯死的树洞发出阵阵吼叫，这时的柳林就变成了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树林里还有很多树，我至今叫不上名字来，我最喜欢的就是一种叫做“小燕” 的树，它经常结出一串串的长着翅膀一样的果实，像小燕子一样。但是不好吃，不像榆树结出的榆钱果那么好吃，我只能拿来玩耍，或者把它别在用柳枝编制的草帽上做装饰品。
因为河道属于季节河，多半时间是没有水的，一直是作为农村贸易的集市来用的。每当逢大集的时候，四乡八镇的人都会聚集来，卖什么的都有。但最吸引我的却是在刺槐树下听说书艺人捧着长筒鼓说书，那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杨家将》、《呼家将》，也就那时候我知道了杨六郎和呼延庆。
有时候幸运，我们还能遇到从外地来的杂技团和马戏团，他们在柳树林开阔处围成一个很大的场子，场子中间竖立着一个高高的架子，一层一层的，最高处旗杆上挂着一面红旗，架子被很多根带着各色小旗子绳索拉着。整个场子用帆布罩着，很高而且密不透风，你站在外边是绝对看不见里面有什么的，在外边相隔两三米，又用网子围了一圈，让你连帆布包也无法靠近。你只能听见里面的人不停地敲锣打鼓，高声呐喊，让你馋得心里直痒痒，你只能趴在外围的网子上干馋没法子。那时我们买不起票，父母也不会让我们去看。好奇的我们只能像个黏黏虫一样粘在网子上听动静，看着花花绿绿的人进出那扇神奇的门。正当我们无聊而又失望离开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红衣绿裤子，扎着像哪吒一样的头饰的女孩，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围着外场飞驰而过的时候，我们就兴奋地围了上来，跟着喝彩。不一会那女孩围着网子转了两三圈就“嗖”的一声钻进帆布包，再也不出来。这就会勾起我们的好奇心，我们都踮着脚张望，迫切想钻进去看个究竟。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外场每隔十几步远就站着一个扎着黑色宽腰带的彪形大汉，怒目圆睁犹如寺庙的金刚，看着就有点胆虚，哪敢妄动半步。当我们等得没了兴致，正要准备散去，这时又会从场子里飞奔出一个和我们一般大小的孩子，装束奇特，在马上翻着跟头，围着场子跑了起来，于是我们又围了上来，但不久又消失了。接二连三的诱惑，很多人已经受不住这种煎熬，纷纷掏钱买票走进场子看个过瘾。
那时候，雨秋就会爬上最高的树，美滋滋地看个够，我不会爬树，也只能围着外场看，或者站在卖水果和糖花的地方过眼瘾。口袋空空，只能摇头叹气，累了便回家坐在门前生闷气。雨秋来了，就会跟我绘声绘色讲里面的精彩表演，什么骑马射箭了，什么胸口碎大石了，什么老虎钻火圈，狗熊打架了……她越说得精彩越让我心烦意乱，索性低着头在地上用树枝花圈，其实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看看，雨秋说的那只长着六条腿的羊是怎么走路的。
雨秋看出我的心事，打包票说有办法能让我混进去，我也经不住她的诱惑，就跟她去了。她告诉我，据她观察北面的那个大汉是极易睡觉的，有时候站着就闭着眼睛睡着了。于是我们就等着那个大汉睡着了就钻进去。过来好久，太阳都把我们两个烤成肉干了，也没有看见那个大汉睡着，而且看起来还精神抖擞的样子，我于是埋怨雨秋出了个馊主意。雨秋眼睛一转，又想出一个主意，在我耳朵边上耳语了一番，便跑到大汉另一边大声喊：那边有人钻进去，有没有人管呀！那大汉听见有人喊钻进人来了，便朝着雨秋所指的方向跑去。我就趁机掀开网子钻了进去，等我惴惴不安地跑到帆布罩着的场子跟前，用力掀帆布包，可就是掀不开，原来那帆布是埋在土里的，周围又没有一点缝隙，根本就钻不进去，还没等我转过神了，早就被那个大汉用手提着领子丢了出来。
雨秋的妙计没有得逞，我也被人家一阵奚落，后悔死了。雨秋也只好陪我坐在远处的石台上看那高架子上表演的“高空荡秋天”、“走钢丝”、“上刀山”，这也是我唯一不用花钱进场子看的节目，那时心里也是很兴奋的，不一会也就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
正当我想的入神的时候，忽然听见“咕咕”的叫声，原来在门前菜地里有两只鸽子在捉虫子吃。这是谁家的鸽子呢？
我是最喜欢鸽子的，因为我从小喜欢养鸟的。我家隔着一条胡同就是三叔家，三叔房檐下镶着两个没底的大黑皮桶，里面养着几只鸽子。每天我就会站在院子里看鸽子飞出去，有时候也到三叔家去看，有时候竟忘了回家，每当这时，母亲就会站在长凳上隔着那院墙喊我回家吃饭。说来也怪，无论我在哪里玩耍，只要母亲站在长凳上喊我的名字，我都能听得到，直到现在我还奇怪母亲是不是有什么魔法。后来三叔调到城里工作了，全家人都搬走了，那鸽子也被三叔带走了。三叔的房子多年前已经卖给姓杨的一家人了。
三叔也曾经送我一对鸽子，我也养得很欢实，但是不幸被两只野猫给叼走了，那时候心疼的我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现在想起来还是老大伤感。
说起那两只野猫，我和雨秋还有一段可怕的历险呢！
我母亲是个很勤劳的人，在家里养了很多鸡、鸭、鹅。十几只鸭子和五六只大鹅圈在大门外的围栏里。只要有人靠近我家门前，大鹅就会扇着翅膀大叫，有时会跳出来，伸着长长的脖子，撅着红红嘴巴追赶着咬你的腿，直到你走远为止，真是个不错的看门好手。我们这里民风淳朴，几乎没有偷盗，大鹅还算是相安无事的。
在我家的西屋的窗台下，父亲垒了一个不算太大的鸡窝，上下两层，最顶上一层是十几只母鸡的“卧室”，下面是产蛋的“产房”。至于公鸡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只能住在树上了。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正睡得香，便听见外边有鸡的嘶叫声，父亲便穿衣出去看看什么情况，回来告诉母亲说，黄鼠狼来偷鸡吃，被叼走了一只鸡。母亲特别心疼，不停地责怪父亲鸡窝垒得不结实。天亮我出门的时候，便看见一地鸡毛，父亲忙着修缮鸡窝。我却在想这黄鼠狼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听朋友说状如小狗，有长尾巴，还会放臭屁。于是，我很讨厌这种爱放臭屁的家伙。
第二天晚上，这个家伙又来了，那鸡叫得更加厉害，当父亲再次出去看时，又少了一只鸡。母亲更加气愤，整夜没有睡好，心疼好不容易养大的鸡。母亲说，好不容易养大就要下蛋了，结果被这畜生给吃了。父亲也解释说的确是加固了，这家伙聪明的很，是掀开了挡住鸡窝的两层厚石板进去的。
接下来几天，父亲想尽了办法加固盖鸡窝的石板，甚至用铁丝缠住，但是接二连三地还是发生丢鸡的事件。眼看着一窝鸡所剩无几，母亲都绝望了。这还是小事，那时候我吓得，一到天黑就不敢看鸡窝，晚上都不敢睡觉。父亲真的气极了，又碍于母亲严肃的表情，索性晚上不睡觉，发誓一定要逮住这个可恶的家伙。
晚上，屋里灯都熄了，父亲没有睡，坐在过道里抽烟，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和一张破渔网，就等黄鼠狼来。我和母亲睡在大炕上，我用被子蒙住脑袋，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忐忑不安，总是担心父亲能否战胜它。
深夜静得吓人，能听到河滩树林里猫头鹰的叫声。随着一阵旋风吹过，让人毛骨悚然，这时，从房顶山跳下两个长尾巴的大家伙，还没有靠近鸡窝，那些可怜的鸡已经开始叫唤了。父亲拉开一到门缝注视着外边的一举一动，等那个家伙靠近鸡窝的时候，父亲拿着棍子和渔网追了出去，接着就听见“啪啪”响，我猜想是父亲用棍子打那家伙吧。接着便听见像猫一样的叫声，很凄惨。我于是裹紧了被子，不敢看了。
没过多久，父亲进了屋，母亲也早已起身，父亲小声对母亲说：“不是老黄，你说是野猫吧，也不像，有点太大，一只是黑色的，眼睛雪亮，一只是黄色的有斑纹……”母亲也是胆小，便小声地追问下文。我藏在被窝里露着两只眼睛看着父亲。父亲说：“让我逮住一只，好家伙，力气不小，差点没按住，还尿了我一身……让我罩在渔网里了，你说，怎么处理呀。”
我母亲也没了主意，紧张地想了一会，小声地对父亲说：“算了吧，放了它吧，什么来路还不知道，得罪了仙人也不好。”母亲有些疑神疑鬼的。
父亲点点头，便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像没发生什么事情似的，照样工作，也没有人谈论昨晚上的事情，我憋不住就问母亲，母亲只说小孩子不准管闲事。
我心里总是装不下这些事，我把压在心底的好多疑问告诉了雨秋。
雨秋一听就很兴奋，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抓住它，为母鸡报仇。
我对雨秋说，上哪里捉它去，再说好可怕的，是妖是怪还说不准。
“哥，你听说过老纪家的鬼屋吗？”雨秋瞪着大眼看着我。
“别这么看着我，没让鬼吓死却叫你吓死了。”我知道雨秋说的鬼屋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