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台｜北京人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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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的“面子”

台双垣

众所周知，北京人特别“事儿”。您可别小瞧这六七个字儿，它真就没那么简单。

首先说什么是特别“事儿”的北京人？

头一种是有把子岁数、有过丰富的市井生活经历、上辈子家道还行的男人们；

二一种是在具有江湖性质的行当儿混事由儿的人，比如梨园行儿、古董界、还有些有功夫的和有手艺的；

第三种是见过点儿场面、曾经有些姿色、始终都说得过去的某些“人物儿”的太太们。

就这上述三种其实是涵盖了一大部分人群，而这些人通常是有文化却又水平不甚高的，有些是专业水准了得，而科外的事情稀松平常。

余下的相当部分就是不那么太“事儿”的北京人，他们是现代知识分子、各类学问家、一般买卖人，和自己以为实在“端不起来”的各色人等。

于是好像，北京人大抵上是两类：“事儿”的和不太“事儿”的。前三种比较“事儿”，后两种不太“事儿”。然而这前后五种人又都兼具牛气与谦和，并且收放转换自如、拿捏尺寸精准，那才叫绝活儿！

再说什么叫“事儿”？

这个“事儿”，实际上指的是人外表的某种状态，包括：仪表、气质、态度、理道儿、言词、交道方式等等。而这些，对于特别“事儿”的北京人来说很重要，妥妥帖帖、恰到好处就是“得体”、“有面子”，反之，当然就没面子、丢面子，或曰“栽面儿”；而过分了呢，通常就叫做“事儿妈”，市井的说法儿就是“事儿逼哄哄”。

假如您一切都得体到位，而打交道的对方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就是“不懂事儿”、不给面子，或者叫“扫了您的面子”，这样您就会觉得“没面子”。由此看来，这似乎又与平素的心理储备、遇事的心理素质和事后的心理感受以及承受能力有关了。

关于北京人的“事儿”，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由此才能谈到主题：北京人的面子。

北京人的面子是跟老北京的“理道儿”和“礼数儿”紧密关联的，这您去看拙文《老北京的礼儿》，那里聊得较详细。

北京人忒要面子，那是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即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自己言行得体又给了别人足够的尊重时，在心理上当然有得到“对称”的尊重的需求，当这需求得不到满足时当然就会不高兴。——这便被说成了北京人“事儿忒多”！

其实北京人原本也并没有那么计较，包括在北京人之间（也许是北京人之间自然的有这种默契），只是相互有了较大落差时才会有所反应，并且其中的微妙玄机是很难掰扯的。于是，横竖“北京人事儿多”的名声算是落下了……

微妙玄机是难掰扯，但嘴边儿上的茬口儿那极现成，就是对话中的“您”字儿。

——小孩儿对谁都必须说您（除了小孩子之间）；

——晚辈对长辈、年少对年长必须说您；

——同年同辈、不熟不近的必须说您，

而且，这里没有官职上下什么身份的事儿（这里指的是一般社会交往，不包含旧时的主仆关系），即便是给乞丐俩钱儿，也会说“您拿着吧”！对帮你做事情的也一样，比如对送快递的、查水表的，哪怕他小您二几十岁，也会说“辛苦了您”！这就是一种习惯，没这习惯就是“不懂规矩”，——您说，这叫“事儿”吗？

我说这不叫“事儿”，叫人情世故。倒是二十年前北京突然冒出好些个“老北京炸酱面”馆儿，好么——，顾客一进门，全体跑堂子同声大喊“来了您呐——！”吓人一大跳，再加上这帮人儿都穿着改良的中式裤褂、顶着缀了根假小辫儿小圆帽，着实四不像。这才叫“事儿”。

若刨根问底儿说这规矩哪儿来的，咱试着聊，我不保准儿一定对。

有俗话说：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儿小，到了上海才知道钱少，到了东莞才知道身子骨儿不好。哈哈哈，“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儿小”，这是从打元明清直到现而今的“制式”，跟您个平头儿大百姓有个屁嘛儿关系么？何况那民国几十年似乎应该是：“到了南京或者重庆，才知道官儿小”吧？！对了——。这“您”的毛病还就是清末民初给做瓷实的。大清朝除了太和殿还有好多个王爷贝勒府，更有无数不带顶子的达官贵人，人群中保不齐哪位就是个惹不起的硬茬子，那个“大老擀”叫童林的他背后就站着个四皇子胤禛，所以您还千万别拿豆包不当干粮。于是乎，但凡和生人打照面儿全都加着小心，恭着敬着客气着，“您贵姓？”、“贱姓X”，就渐成习惯了——其实是个贱习惯。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就演变成了“文明礼貌”的“优良传统”。

高抬对方，轻贱自己的词有很多，被烂电视剧胡说八道的同样多，在此不赘述。

要面子，还有讲排场图虚荣和做表面文章的意思，于个人，这没什么大不了，但是，那些所谓“面子工程”就坏透了，好在它跟老北京人没关系。

面子，既然有言行举止的自我支撑和维护自尊的内涵，那么同时就还含有宽仁和羞耻心在里边。在我看来，面子和羞耻心是绑在一块儿的共同人格。

那么您说这面子它到底重不重要呢？若是简单笼统的下个结论，那就是：它既分文不值又崇高无价。

活在当代，北京人身上以文明礼貌为出发点所表现出的优良传统，毕竟确乎是多了一些，同时由传统礼教和现代文明结合转化而来的“自尊加矫情”、“牛气加客气”，便显得挺突出。

在跨越不同时代的很长的年份里头，北京的市民大多都是保持斯文和崇尚斯文的，讲求斯文就必得要面子，这很自然。江湖黑道儿也如是，因为他们里头辈分等级更是明摆着的分明。与之形成了鲜明对照的还有一众人群，就是什么都不“讲究”的街头痞子混混儿。不幸的是，许多影视作品有意夸张了痞气的市井做派而不懂得京华的斯文。

直到如今，还有相当数量的北京人依旧是挺要面子的，所以有句话叫“死要面子活受罪”。也就是说，要面子这件事，在多数情况下是“吃亏”的，然而，因为要面子而吃了亏，这反倒让北京人的心理优越感冒出来“打圆场儿”，于是，平衡了。

与此同时，更多的北京人，以七零后至八零后之间为分野，从逐渐淡化到消除了上一辈以前的“那种”要面子，而代之以现实的、现代文明的、因人而异和看人下菜碟的交流交道方式。虽然他们有时依旧吃点儿小亏、但是由于没有的上辈儿人的那种优越感来打圆场儿，他们反而没有了所谓的心理影响，可以“你给我初一我就给你十五”的你来我往、相互“照应”了，简单敞亮！

近几十年来城市的大环境、人群的结构构成、社会倡导的价值观，以及人们的精神品质都发生了极其巨大的变化。有的方面变好了，现代文明了；有的方面变坏了，没有底线了；有许多起码的教养丧失殆尽了。因而老黄历已然不抵擦屁股纸了，还讲究面子的北京人活着的也不算很多了。

关于作者：中国美术家协会、民间文艺家协会、

北京美术家协会、油画学会、作家协会、收藏

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近年写作以京味小

品和艺术随笔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