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做些琐事,缓解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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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曾瑞

2020-2-9

晨起天阴,午后太阳微露。往年早已返城,如今迫于疫情,开工又延迟。村里青壮悉皆滞留,遂结伴钓鱼。

挂饵,抛钩,坐等。满空鳞云,似大河奔流。太阳苍白若病,潜游云底。春水照影,群燕相戏逐飞,类若乘空。须臾,太阳游出,光芒如水,洗过皮肤,温柔好似恋人之手。

在此春风春水春光里,一竿闲垂,坐等鱼儿上钩,一边阅读张岱所著《陶庵梦忆》。其文清俊简洁,妙趣幽微,可谓字字珠玉,篇篇精致,甚觉舒心。

鱼儿久不上钩,尔等不免焦躁,已换几处抛钩。某无心再等,索性绕塘转圈而寻。突然,浮标一动,水声一响。待渠跑去扯钩,空空不见鱼影,饵料已被吃尽。渠便专心坐等。

许久,众仍无动静,渠又上钩。用力一扯,过猛,钩上仅挂鱼嘴肉一点。众皆大笑不已。

未几,渠又上钩一条。但见水花溅起,鱼身似龙鳞一闪,翻水倒波,眼看拉至岸边,竟挣断鱼线咬着鱼钩,跳浪而走。众唯跌足叹息。

未尽申初,太阳复入云层,天阴渐冷。撤竿收线,空手而归。

唐朝王士祯《题秋江独钓图》有云:“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我等虽无所获,亦可谓众钓满塘春矣。钓鱼之乐,不在鱼也。

2020-2-10

疫情未有丝毫缓解。紫叶已居家办公一周,下周开始待工。名为待工,工作仍繁杂,薪资只按最低保障之70%计算。今日本该发薪,看过几遍短信,晚上她叹息说,还是没发。

悠悠一日,吃饭,散步,看书,关注疫情,深感愤怒而无力。《搜神记》《子不语》《山海经》《拾遗记》《陶庵梦忆》,变换阅读此等古书,逃避现实,聊以自慰耳。

2020-2-11

今日上山砍树,准备自制衣帽架。途经村里坟山,山中多慈竹,多合抱之木。郁郁千竿,遮空笼翠,风鸣树叶,阴气飒飒。林中随处看去,皆有装骨灵坛。南粤习俗,土葬五年后需开棺,捡骨装坛,谓之起身。灵坛不埋,一排排凳于土坎边。如今火葬,带回骨灰盒直接放置即可。年前紫叶父亲病逝,我们也在此山中,为老人寻了处安息之地。路边竹丛下,苍藤缠缚中,一坛绿苔暗生,偏斜无盖,应是再无后人祭扫。

穿过水泥路,爬坡,出竹林,顿时敞阳。一坡野草乱长,遍山李花如雪,有蜜蜂嗡嘤翩飞其中。紫叶家山场不宽,在其上。山中多猴栗树,高大挺拔,叶子椭圆宽长,可包清明糍。一番找寻,无有合适可制衣帽架者。下到竹林水泥路,紫叶想去探看村中水源。遂往里走。

远远见一株海芋,碗口粗,高可五尺,绿叶阔大如扇,甚是美观。其下两棵橄榄树,百龄以上,底部分叉,七八根树丫虬曲延展似龙蛇乱走,枝叶遮空错列。紫叶转身发现一蔸五指毛桃,比她还高,其根可泡汤,她摇着说,我们挖回去吧。

路边有一种竹,名为刺竹,我是头回见。形似楠竹,也一般高大,竹身深绿光滑,竹枝成条,其环节处生三根小枝,尖利如针,居中者长而突出,两边皆短,状如鸡足。

再行一段,到水沟边,紫叶告知名为石离陂,她幼时常牵牛来此饮水。静水照影,不复当年。水边有蕨菜,三五枝如蜈蚣伸出,头部还未展开,蜷曲似饼。继续往里走。里面曾是一湾良田,如今荒草丛生,高过人头。三面环山,树木葱茏。

右边一山形似匹马仰天嘶鸣,故名马天嘶,紫叶幼时与村里小儿常上去砍柴。山中多野猪、麂子。据传,某年运输一头华南虎过境,挣脱逃入此山中,未辨真假。马天嘶属香山支脉。香山一脉如巨龙蜿蜒,过车洞、高滩,远接白水寨、南昆山,气势磅礴。

慢行荒草中,紫叶突然回身一缩,喊一声蛇。我上前,挥棍乱打,唯见一丛枯草摇动。惊蛰没到,蛇未出山,是我们到山里来矣。田边有片果林,荔枝杨桃柿子番石榴都有,紫叶幼时常与伙伴们来偷。如今良田成荒丘,果林早已无人管理。我们走过荒草丛,上到果林,竟发现一棵树上悬着大大小小几个杨桃,光润明黄。摘下到水边清洗后一吃,呀,清爽脆甜略带酸涩,真美味也。

返回时,砍了根刺竹枝,厚实坚硬,粗过拇指。回家用小锯锯下头节,闻之,有甜润香气沁人,抚摸清凉如玉,可当镇纸。

晚上又下雨,沙沙之声似蚕食桑叶。读《徒然草》,第三十段有云:“悼念亡人者尚健在,已然如此,若其辞世,仅知祖辈姓名之子孙,又何来哀戚?从此凭吊无人、祭扫绝迹,何乡何氏之墓再无知者。仅得有心人见年年春草而望坟伤情。松柏临风呜咽,未及千年已摧伐为薪;古墓亦犁为农田。悲哉,坟迹再无处可寻。”正与白天竹林所见荒冢类同。春夜微寒,屋外岑寂,此身如在聊斋世界。

李花绽如雪

2020-2-12

凌晨三点,被大雨惊醒,有冰雹砰砰滚落。中午太阳微露,稍热。

散步至一废弃鱼塘,砉然之声四起,波纹旋展,想是池鱼受惊潜水,水色浑浊不见。于塘边台地,荒草丛中,趺坐静阅《徒然草》。群燕相戏,啁啾鸣啭,时或斜飞俯冲,如蜻蜓点水三两下,又飞上春日晴空。

书中有一段极富趣味:“暮春之际,晴空万里,路经某大户人家,见庭院幽邃、古树苍苍,庭中落花无数,令人不忍遽去。遂步入探视,但见南面窗格俱已放落,四下寂然,唯东向妻户半开,自帘缝处内望,一男子面容清秀,年约二十,神情闲适、仪态静雅,正于案前展卷阅览。此何人乎?吾颇欲识之。”

读完不觉抬头,天空春云漫展,悠悠无际。

2020-2-13

朦胧未醒,大雨突降,杂以雷声。巳时方雨收天霁,复又春日融融。田野到处嫩草初萌,四围沟渠春水涓漾。有黄牛啃青,白鹭斜飞,群燕盘翔。苍苍竹林,鸟雀呼晴。青草似有情,渐行渐远还生。

至鱼塘边,远远见一老人。紫叶说,莫不是我姑。迎之,果然。老人家八十余岁,弓腰佝背,一手提塑料袋,一手持小锄,步履迟缓,颤巍巍而行。问之做乜,晃晃手中塑料袋说,种芋仔,声犹响亮。

随之蚁形至菜园。园中香蕉冉冉,荔枝成林,荒草纷披,艾叶伏地青绿,枸杞一枝迎风。欲帮之挖地,却说,勿噻。只得站立地头,与之闲话。渠躬身,轻挥小锄,挖浅浅一坑,放入芋仔,覆土埋之。五枚芋仔,如是种完,几过顿饭时间。

园头一棵枣树,枝繁叶茂,累累青枣,大如鸡卵,小似鸽蛋,坠叶压枝,满树郁郁。选摘十数颗,食之爽脆多汁,清甜可口。南粤习俗,丁忧不可串门,只得在路口与渠作别,驻足望之良久。

返屋继续读《中国小说史略》。几缕阳光,自墙外斜入,寸寸阴阳移。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不觉天色已暮。

满树青枣

2020-2-14

昨夜星河甚好,长庚灿然。不料,天色欲曙,又降暴雨。一声霹雳,床为之动。起床绕阶观雨,天空阴沉欲坠,田野雾气缥缈。檐水旋然直坠,哗啦作响。檐沟石缝里生出春草,翠绿可爱。《道德经》言:“飘风不中朝,骤雨不终日。”然则,亦轰隆许久才收。继而淅淅沥沥不断,午后始停。

恩施友人发来视频,只见冰雹乒砰直下,满地乱滚如豆,堆积似白雪。又漆黑天空中,闪电如树根燃烧,雷声似巨灵咆哮,听着为之悚然。天现异象,人间正有灾难。

疫情愈发严重,官方公布,患者已过五万。坊间传闻甚多,人心惶惶。不特封城封路,且多有封家者。

昨日房东电联,问是否有返,曰否。其言,暂时莫返,如今湖北人敏感,要隔离观察。紫叶下周复工,准备周天去广州。我只好留守乡村,读书写作,等待疫情缓解。以免徒增焦虑,近来极少看新闻。静观其变吧。

午后散步归来,继续读《中国小说史略》。鲁迅此书,悉用文言,简洁跳脱,广搜博引,辩伪论真,读之畅然。

夜里大雨复作。雨后,听到第一声蛙鸣,不甚敞亮,似在试声。

2020-2-15

大雨,微冷,笼闭陋室读书。中午稍停,出门散步。村头农田,广可百亩,废耕多年,经外地人承包,悉数种草。旧草已售,新草未种,积水成塘,望之波光滟涟。田埂上,有八哥啄食,鹡鸰闲步,见人而惊飞。竹林树林里,白雾缭绕,鸟鸣声幽。

路边一丛草珠子,枝叶枯黄横斜,颗颗草珠黑如点漆。过草坪,去看鱼塘,未走近,一只白鹭突然飞起,翩跹似鹤。塘中春水半满,雨脚点波。听水声涓涓,鸟鸣幽幽,不觉尽释疲劳。

午后读完《中国小说史略》,自上古神话传说残丛小语,到唐宋传奇平话,明清诸种演义,如出幽深隧洞,得见光明。由先生所讲,计划将历代说部,悉数一阅,消此长夜永昼。

路边的草珠子

2020-2-16

上午天阴,下午放晴,晚霞甚艳,整日冷如寒冬。

辽宁友人来电,嘱我囤粮。

九寨郎杰来电,叹息生意无望,房租成累,已刷爆信用卡,工作室只得关门。毕业后,不甘为人打工,渠回九寨创业,做婚纱摄影。2017年,稍有起色,不想一次地震,碎了一切。出城都,握绵薄之资,从头再来。倏忽两载,又遭此大疫灾年,徒叹奈何。妻子待产家中,渠焦灼不堪。无以安慰,唯嘱珍重,告之囤粮。

大疫之年,何谈其余,活下去而已。

紫叶返工时间又延迟一周。

回乡过年时,带书不多,不想滞留至今,早已读完,转求微信读书。本周竟读七十多小时,一百六十余万字。如此寒冬,唯有读书取暖,亦可缓解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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