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与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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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强大到能够阻止自己向这个世界妥协，在于我每天读诗，时常写诗，怀有一颗反抗之心。这几年，为求生计，奔波于各地。不管走到哪里，我手头总是带着几部诗集。其中，《特朗斯特罗姆全集》与《保罗·策兰选集》是必带的，反复读，受益颇多。
每天忙于工作，我再也没有时间进行大量的阅读，阅读的精神强度反而增强了。我几乎只读诗，读好诗，唯有像策兰一样的诗，才能让我感到阅读非但愉快身心，更能拯救灵魂。小说、散文之类，也读，个中情感远不及诗歌来得猛，来得酣畅。诗歌的力量是巨大的，我的灵魂受其冲击，便只能带着渴望飞翔的心奔向自由，而委弃大地，与俗世相抗。
因为我的反抗之心，很多年里，我一度以悲愤的痛斥对此世界保持着敌意。那时候，我是愤怒的，燃烧的愤怒，直欲毁灭这个世界；我是痛苦的，黑暗的痛苦，最终伤害的只是自己。我的反抗，曾对准老师，对准现行教育制度，对准当今政府，对准世界，最终对准的还是自己。这个世界喧嚣如此，沉默如此，文字的子弹四处呼啸，四处呐喊，唯有自己听见，唯有自己承受其痛。
前几年，读到曾德旷的一句诗——在人群中，我发疯，疯给自己看，我狂喊，喊给自己听，倍感凄凉，倍感在此社会做一诗人的尴尬与痛苦。我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沦为一个在人群中狂喊而无人听的诗人。曾德旷曾在胸前挂着写有“我写诗，我有罪”的牌子，跪在某大学校门口，路人只当笑话看之。诗人不应该如此贬低自己，不应该活得如此卑贱。
去年在武汉，我还写过《十二颗子弹》这样极具意识形态反抗的诗。年初，去了九寨沟，几个月下来，我的灵魂得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净化。在《邛恰的星空》里，我写道：今夜我不需要再仰望星空/星空就留给别人去仰望吧/我只需要行走在邛恰，俯视人间。在《我的生命中有一棵神树》里，我写道：对这注定失败的生活，不再敌视/对这残缺的世界，心怀残缺的爱。
我的反抗之心渐渐弱了，不再那么悲愤与激烈。这变化，诚然与九寨沟青山绿水的环境有关，也是我与此社会较量多年之后，选择了隐忍，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走进生活的内部。张执浩在一首诗中这样写过：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天空的生活，但并没有放弃飞翔/我已经不再反抗，但并不意味着投降。这也是我的精神写照。我能做到的，唯有不放弃飞翔，不自动投降，如是而已。
在九寨沟生活的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终于逃出了这个国家，逃出了扰扰红尘。我的心，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突然之间，你爱上了这个世界，不再愤怒，只有爱，哪怕是一种残缺的爱。再回到城市，虽然不免偶尔烦躁，却不似以往那般狂暴。我回来，不过是把自己消失在茫茫的人群中，而走在人群中，我会因为心中藏着一座白雪覆盖的神山，感到踏实，感到是在俯视整个人间。我不知道这种状态会保持多久，至少会有这样的瞬间。一个瞬间，就够了。
我已经放弃了反抗吗？我的内心分明如此强大，任现实如何变化，已不知妥协为何物。一种革命式的反抗弱化了，对生活的强烈敌意也化解成了残缺的爱。我的诗歌写作，是在挽救这无法挽救的生命，是在给这本无意义的人生一种看似有意义的活法。正是那颗反抗之心，使我活在现实中而不妥协，使我贴近生活的细节而不滑入俗世的深渊。
2015-7-23写于广州
这是九寨达吉寺的旺杰活佛
附几首写于九寨的诗
▎索波神山
唯一的路
通向你
越野车在山中颠簸
我们不说话
一张报纸囚禁的新闻
隐现落马高官的死讯
水和面包饥饿地望着群山
我们不说话
被控制的声音
在山下的红旗上飘动
风吹经幡
破损的圣言
早已抵达远方
我们不说话
越野车拖着整座大山
向上
死亡轮胎在我们体内加速
山顶上
群峰正在奔向天空
▎转经的老人
她手持佛珠
走出屋子
穿过一道树篱
一片菜地
到了白塔边
绕着白塔
逆时针慢慢转
一圈又一圈
牦牛在草地上啃青
山坡上传来马的嘶鸣
她偶尔停下来
跟路人打个招呼
有时站立一会儿
似乎在倾听
中途不知有什么事
还离开过一次
她究竟要转多久
一圈又一圈
绕着白塔
啃青的牦牛很有耐心
山坡上的马不再嘶鸣
整个寨子唯有隐隐的鸡叫
与叮当的马铃声
还有她，转经的老人
绕着白塔
一圈又一圈
终于，她穿过菜地
树篱，走进了藏屋
留下白塔
和风中飘动的经幡
在那绕着白塔的转经路上
我看见一串脚印
顺着风走向了远方
▎雪夜
马铃声
挤撞的雪片
寂静喷着鼻息
咬住天空的
条条丝缰
经幡飞跃
从远方
走来道路
站着巨大的神山
房屋慢慢逼近
风吹着风
一棵树
在雪夜之厩里跺脚
▎开始人间的生活
清晨
她走出藏屋
往屋顶撒了五谷
沿着屋檐根
边走边念经
从露水打湿的小路
走上屋边的草坡
把龙达撒在晨光里
往回走的时候
满山的风
替她传达了对神灵的祈愿
她安心地走进菜地
拔了几棵葱
回到藏屋
于是
屋顶飘起了淡淡的白烟
整个寨子
开始了人间的生活
▎我的生命中有一棵神树
用了二十七年的时间
我才走到这棵树下
神树默然不语
每一片叶形的光
都在为我驱散内心的黑暗
久久地站在树下
任凭一股神秘的力量
带着光的呼吸
凝聚起整个山野的寂静
穿透我的灵魂
默然不语的神树
它容忍着我在人间的迷失
也不惩罚我对此世界持续的愤怒
用了二十七年的时间走到神树下
我必须要用一生的茫茫岁月来赎罪
来向所有人宣布
对这注定失败的生活，不再敌视
对这残缺的世界，心怀残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