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星辰|华西都市报

明代三才子之首杨慎在《临江仙》里说得好：“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只此一句，就唱尽了历史长河的奔腾，人生沉浮的感慨。那奔流不回的是长江之水，更是无情的历史。在这样宏大的既定趋势面前，人就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被裹挟在浪潮之中，留下的只有历史的叹息。即使是名噪一时的英雄人物，最终也被掩盖在这名为命运的纷扬大雪中。而且，古今中外的英雄，似乎都难以逃脱这样的命运。面对这样不可抗拒的趋势，我们不由得要在历史的沉淀中探索生命永恒的价值。人类的光辉究竟在于何处呢？在词的末尾，杨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是一种只着眼于春风秋月，在握杯把酒的谈笑间，固守一份宁静与淡泊的洒脱襟怀。但我要说，人类的光辉，正是在于敢于偏离既定的命运轨道，敢于击落星辰。
　　所谓星辰，指的是历史的道标，永恒镌刻于星空之上的命运轨迹。而击落星辰之人，正是以一己之力改写历史，以自身的勇气与坚毅，挑战既定命运的英雄。他们的踪迹纵使在日后被历史的暴风雪所湮灭，但他们的精神却仍然得以延续，这正是生命的永恒价值所在。英雄的价值不在于成败，而在于其反抗命运与强权的勇气。
　　愚公移山就是反抗命运的典型。愚公岂不知自己“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可他仍然坚定信念，带领妻子儿女挖土移山。他明了命运的既定趋势，本应顺着命运的轨迹，忍受着“山北之塞”，直至终老。可他却偏要反抗“天命”，逆万人而行。故事的末尾，天帝也为他的诚心所感动，于是命令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那两座山。这是作者心中的美好愿望，但这何尝不是愚公曾击落星辰的证明？这样的故事，在我们今天看来，或许觉得愚公迂腐而不懂得审时度势，但他的勇毅，何尝不是我们身上所缺乏的呢？
　　电影《哪吒》里有这样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在电影里，哪吒一出生就被认定是魔童降世，从小被严加管束，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面对众人的误解和天劫的即将降临，他仍不愿屈从于注定成魔的命运，最终向众人证明了“我命由我不由天”，击碎了象征命运既定轨道的星辰，甚至成为了为万人所传颂的英雄人物。
　　希腊神话中从不缺少反抗命运的例子。科林斯的国王西西弗斯因为绑架死神，让世间没有了死亡，而见罪于诸神。诸神为了惩罚西西弗斯，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由于那巨石实在是太重了，所以每每未被推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西西弗斯不得不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但是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却认为西西弗斯是快乐的。“因为每当他走下山顶、慢慢陷入众神的巢穴，他都高过自己的命运，强于那块巨石。如果他每迈一步都充满了胜利的希望，那么何谓对他的折磨呢？”西西弗斯当然知道未来的命运是无法改变的，自己未来的悲剧人生已然注定。但他还可以掌控他的石头，他的命运仍属于他自己。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仍有勇气去轻蔑所谓的命运。只要他每走一步都饱含静默的幸福，那么诸神就无法达成对他的惩罚。
　　俄狄浦斯王是希腊神话中另一个反抗命运的典型。纵使他的反抗和西西弗斯一样，最终都以悲剧收场，但我们却不能因此而否定他反抗的价值。他用尽全力的抗争，他艰苦卓绝的抗争过程，都成为无法磨灭的标记。
　　每一个人都是自我的英雄。新冠肺炎疫情肆虐下，是无数医护人员不顾生死，挺身而出，为我们筑起了生命的防线。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可难道不是他们击碎了星辰，扭转了局面？他们是普通人，可他们却拥有无与伦比的坚毅和勇气以及最为柔软的内心。他们的精神，也将成为人类史上的一盏耀眼明灯，为我们照亮前行之路。
　　任何时候，击碎星辰的，往往都只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