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吒:月照丹青(长篇人物传记连载12)
月照丹青(连载12)
波 吒著
接上期
一三一、
近些年,与刘晓初走得较亲的,还有他十多年前认起的一个侄儿,叫刘良明。在刘晓初一个人孤零的家中,登门光临的常客,恐怕就是刘良明了。
他们的相识,始于1995年,那时刘晓初经胶合板厂(原永宁木船社)老工人陈本忠的介绍,到厂里去画装饰画,认识了门卫室上班的一个中年人,就是刘良明,因为同姓的关系,很快便混熟了。
刘良明是开县镇安人,接继父的班安排在这个厂。他对刘晓初说自己也很喜欢画画,希望刘晓初以后教教他。接触中,刘晓初发现刘良明是一个非常诚实而重情义的人,对任何人都是真诚相待,刘晓初在那里呆了两个多月,伙食都是搭在他那里,每天是由他买菜做饭。记得有一天,刘良明因事要回家去,便对刘晓初说,在伙食团为他蒸了一钵红烧肉,莫忘了到时去端(拿)。
刘晓初离开那个厂后,刘良明还经常提着礼品到家去看望他,因刘良明比刘晓初小十多岁,从此便以叔侄相称。
没过几年,刘良明所在的胶合板厂倒闭,成了下岗工人,为了生存,他花钱去外地学了个厨师,然后带着妻子,先后到青岛、北京、西安等地去开过餐馆,至到2010年后才回到开县,定居在镇安的老家。
刘良明原是县城附近的人,父亲本是国民党军的一个团长,可惜三岁时父亲去逝,母亲改嫁到镇安的一个船夫(以前称为船板凳),他随同到那里落户。继父对他一直不好,所以读书不多,文化底子很差,但他十分好学。
在婚姻家庭上,他也是一个不幸的人,五十多岁后,与妻子离了婚,儿女都随妻子走了,因以前开餐馆所挣的钱,都由妻子保管,离婚后,钱自然被妻子带走一空,可惜混了一辈子,落得个两手空空的下场。只是,一个人生活,让他感到了轻松,并重新萌发了学画的念头,他买来纸笔墨砚,象小学生一样,对着别人的画,一点一笔地临摹起来,有一年在万州打工,他作画的情景被当地一个记者看到了,还给他写过一篇报道发表在《三峡都市报》上,不是因为他的画画得好,而是他的这种精神使人感动。
2011年退休后,他就在镇安的老家安安心心地习练起画来。因为学画,与刘晓初的接触也更多了起来。除了画画外,他还喜欢哼上几嗓子,而且还想有朝一日上中央电视台的星光大道。2013年10月,当地电视台对他进行了专题采访,对他老而好学,老有所为的精神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在刘晓初的辅导下,刘良明的画渐渐有了起色,还加入了当地美协。刘晓初写诗鼓励他说:
良明习画初有成,一步一步实可钦。
老年有此风雅性,醉在夕阳把梦寻。
正因为他与刘晓初接触得多,了解刘晓初一个人在家的真实情况,所以每次到刘晓初家去,都是自己带的菜,鸡、鸭、鱼、蛋,甚至连生姜、辣椒、大蒜、葱子等配料,都一一从家里面带来。
鲁迅说:人生得一知己足亦。在刘晓初晚年,能有这样一个不是亲侄胜似亲侄的知己,也算是人生的幸事。
2017年冬至后的一个夜晚,刘晓初看了一会儿书,正准备睡觉时,手机忽然响了,刘晓初一看,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于是问对方:“你是不是打错了?”对方说:“你是刘老师吧,如是,就没有打错,刘良明于前天不幸去世,明天在他的家里坐夜,你老能不能来一下。”
刘良明去世了,这对刘晓初来说,晚年又失去了一个最难得的知己。
第二天一大早,刘晓初就来到镇安,对刘良明的家,刘晓初并不陌生,以前逢年过节,大都要来住上两天,除了教他习画外,还有摆不完的龙门阵。如今景物依旧,人却两别。
晚上坐夜倒也热闹,平时少有往来的儿女,都带着儿孙来了,离婚多年的妻子也来了,吊唁的亲朋坐了四十多桌。
一三二、
一晃到邬杨村落户已经三十多年了,刘晓初也从不惑之年步入古稀之年。一个以农民身份最早外出的打工者,而今却成了留守老人。和所有的乡村人一样,刘晓初也目睹了自己所在的邬杨村这几十年来的变化。
在三峡工程启动之前,刘晓初所在的乡村,距开县老城只有四公里多的路程,而他的住宅不远,就是开县通往云阳县的主干线,每天车来人往,从公路往右走几公里,是丰乐镇政府所在地,场镇的老地名叫草街子。以前要赶场或买东西,步行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如进城,从草街子过河,便到了县城的老关咀,或再往前走几百米,过东河大桥到县城。从公路往左走几公里,便是复兴场镇,还有在开县中学中排得上号的复兴中学。
那时在他住处的周围(房前屋后),都有大量的住家,金有现的父母、兄妹、亲戚,还有她前夫的父母、哥哥、亲戚,都住在附近。平常有什么事,都是相互帮衬,农忙季节,你帮我家,我帮你家,相互往来十分亲密。每到春节,总是排着轮子一家一家地去吃团年饭。哪家办团年饭,都会到一大屋子人,老老少少围上好几桌。
作为乡村的人口密集区,那时居家附近拥有商店、诊所、幼儿园,村小学。村办公室也在他家附近,是土改时收缴的地主房子。居住在这里的男人,不少有砖匠、木匠、厨师等手艺,一般早出晚归,农活,则留给了女人。没有手艺的家庭,只要勤快,即便种点庄稼,喂点家禽,都能自给自足。
随着金友现父亲和前夫的两位老人的去世,越来越多越多的人放弃土地外出打工,昔日热闹的村子渐渐冷落了下来,特别是三峡水库建设,邬杨村的很大一部份田地成了淹没区域,一些人成为移民搬迁对象,使原有的三十多户人家,剩下只有十几户,而这十几户,房子虽在这里,只是一间空屋,有的已在新城买了新房,有的则是为了照顾子女读书,到城里租了屋住。使原本清冷的村落,显得更加清冷。
三峡水库蓄水后,刘晓初所在的地方,成了三面环水的孤岛,他住宅前面通往县城的路,已被彻底阻断,要进城买点东西,不管从前面还是后面,都要步行近半个小时后,再到公路上等公交车。以前附近的商店、诊所、幼儿园,还有村小学,都已不复存在了,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只能在城里去买,这里成了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有些象刘晓初这样故土难离的老人,还留守在这里,在退耕还林的山脚下那很少的坡地上,种上一些蔬菜。
远离城市的喧嚣,只有绿树鸟语的陪伴,如是换上年轻人,是没有几个人受得住的。老来后的刘晓初,已习惯了一个人,在这几近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着孤独、清贫的生活。
妻子已有十多年很少在家了,从最初帮女儿带小孩,后来又给别人打工。土生土长的妻子,在经历了多年的城市生活后,已渐渐不习惯乡村的这个家了,曾劝刘晓初放弃这里,到城里租屋住,但被固执的刘晓初拒绝了。
以前在外画画,都是吃的别人弄好的现成饭,有了家,在家里吃的都是妻子弄的饭,由于自己不会弄饭,他称自己一辈子都是吃闲饭(即吃别人弄的饭)的人。正是因为自己不会弄饭,在这十多年,妻子基本上不在家的日子,他的生活可想而知了。
从小经历过劫难的他,虽然习惯了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存。毕竟岁月不饶人,以前就有失眠和胃痛的毛病,到了晚年,随着体质的下降,也一直困扰着他。
几次胃痛发作,身边都没有一个亲人。2010年冬天,一个人在家里的刘晓初,来到坡上干农活时,忽然胃痛发作,回到家里,本以为忍一忍就会好的,没想到了晚上,疼痛严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半夜给住在城里的妻子打电话,幸好一向晚上都要关机习惯的妻子,那夜并没有关机。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第二天么女婿用摩托车把他带到丰乐医院,住了好几天院。
2013年夏天,又是胃痛发作,痛了一天,他躺在床上,打手机打不出去,又下不了床去附近找人。直到第二天,岳母回老家顺便来看他,见此情景,连忙找妻侄给女婿打电话,接到县城医院。知道他脾气的爱人事后向女婿说:“他这个人,一点小病,不会向任何人声张,一旦在喊痛了,那就是实在受了不啦。”
在寒碜的生活中过日子的刘晓初,也许支撑着他生命的,就只有书画,看书写字画画,可以使他忘了一切,甚至饥饿。
一三三、
昔日热闹的山村,随着打工的热潮,随着移民搬迁,随着城镇化建设,许多熟悉的面容一个个离开了,大量土地被淹没,还有退耕还林,剩下的土地已不多了,但在这不多的土地上,仍有人在劳作,刘晓初便是其中之一。
稀零的房舍里,留下的都是老的和小的,和刘晓初一样,这些故土难离的老人,还坚守在这个因水库淹没而三面环水,生活条件极不方便的地方,守卫着家园。
走南闯北大半生的刘晓初,始终恋恋不忘的,还是那块土地。年过七旬的他,没有养老保险、连农村普遍享受的每月八十元的社会保险,他都没有。他不愿享受政府的任何福利,只是凭着自己的一双手,种点粮食、蔬菜,用传统的方式,除草施肥,收获的粮食、庄稼,基本上能自给自足。
尽一切力量,孤寂地固守着那个苦苦支撑、用心经营仍然贫寒的家。
人们常说:“欢娱嫌夜短,寂寞嫌夜长。” 常年一个人呆在家里,几十年的老房子,因没有修缮,门窗户壁都已破烂,加之没有布帘的遮挡,夏天有烈日光顾,冬日有寒风侵袭,入夜后,老鼠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使人难以入睡,于是出现了半夜起床挑砖,半夜起床画画写字,半夜起床看书走动的事。
在刘晓初住宅附近,有一些因移民搬迁而拆除的房子,留下的砖头瓦块,门窗户壁,仍堆在原地,成了建筑垃圾。
因睡不着觉,使刘晓初半夜两三点钟爬起来后,竟然想到那些废弃的砖瓦,何不去把它捡回家里,说不定以后用得着。于是说干就干,他借着月色,或用背篼背,或用竹篓挑,将弄回来的砖瓦,放在屋后码好。一晚上干两三个钟头,天快亮了,才又倒在铺上睡觉。就这样不知干了多少晚上,屋后的砖瓦都已堆积如山,自认为盖几间屋子差不多了后才罢手。
后来再失眠,已没有砖瓦可搬了,咋办?爬起来后打开灯,或看看书,或写写字,要不,就是画画,有时一画就是天亮。在两本空白的三十二开的绘图纸上,他或写、或绘了数百页的册子,自题为《诗书画印手稿》。
为解决三峡库区开县消落区生态环境问题,在刘晓初所处的邬杨村2组,建起了全国第一个以工程形式,综合治理三峡水库消落带污染的工程——水位调节坝工程。
就在大坝工程竣工后,工地上剩下有很多没有用完的水泥不要了。看着附近或远处的一些居民,争先恐后地将这些水泥搬回家去,刘晓初心里也痒痒的,想到屋后还有以前所捡的几万块石砖,正好用水泥再建几间屋子。也动了心思,于是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他又一次当起了以前当过的挑夫。
别人都是用卡车和摩托车搬运水泥,而刘晓初用的却是扁担和打杵来挑水泥。别人一次弄走几百上千斤,他一次挑一百二、三十斤,一天挑几十次。工地上的工人见了,关切地问说:“你这么大的年纪了,来干这事,你的家人呢?”刘晓初说:“他们都很忙。”
工地上的人说:“他们忙,你也用不着自己来挑啊,花点钱请人帮你用车运回去多省事啊”,但吝啬惯了的刘晓初,哪里舍得花这钱啊。
用了几天时间,他硬是用肩挑了三吨多水泥回去。后来用这些水泥和以前捡的青砖,在原有的屋后,又建了四间青瓦屋。除了民工的工资,材料没有花一分钱。
是啊,刘晓初的一生是勤劳的,而他的吝啬,也是出了名的,平时进城,连一碗面条都舍不得吃。这种吝啬,到了晚年,仍然如此,钱在他手里,就如上了保险柜,不会轻易用掉一分一厘。一个了无牵挂,把什么都看淡了的人,却把钱看得如此之重要,每每让人不可理喻。
一三四、
古稀之年的刘晓初,还在想方设法要将自己的画推向市场,让自己的作品走得更远。为此,一有机会,他就作着这方面的努力。
2013年12月,他看到《人民日报》上登载的一则“丝绸之路·绚丽甘肃”全国书画大展赛征稿启示,主办单位是人民日报社,中共甘肃省委,协办单位是人民日报社文艺部,甘肃省委宣传部,人民日报传媒有限公司。启示上说:为加快推进华夏文明,传承创新区建设,展示甘肃深厚的历史底蕴和文化资源,大力宣传丝绸之路文化,为实现“中国梦”凝聚精神力量,人民日报社,中共甘肃省委联合举办“丝绸之路·绚丽甘肃”全国书画大展,现面向全国各界征集书画作品。
看到这则消息,刘晓初连夜赶了三幅画,其中一幅画的是丝绸之路方面的内容。准备寄走的时候,有好心人提醒他说,不要相信媒体广告上的东西,但刘晓初想,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还是去试一下,碰碰运气,还有象人民日报这样的党报,应该不存在骗局吧。
花了四十多元钱的邮寄费,刘晓初还是将三幅画寄出去了,半个月后,他给征稿主办方打了一个电话,一个女工作人员说稿件如数收到,叫他静候评选结果。以后的一段时间,他因为自己未订《人民日报》,也没有时间去查看评选结果,时间过了两个月,才接到邮局寄来的一封挂号信,告之作品已入选,有一千元入选奖,当地税收部门扣了5%的税收。待汇款单寄来时,有的人认为太不划算,这算什么奖,精心创作的三幅作品,在当地买,也不只这一千元钱。但刘晓初觉得,作品能入选,就不错了,毕竟反映出自己的水平。
就在《人民日报》将“丝绸之路·绚丽甘肃”全国书画大展赛征稿参赛作品寄出去不久,他又在《书法导报》上看到一则征集启示,这则广告不是由官方发布的,而是一个具有商业性质的拍卖公司,打出的一则“第十七届中国当代实力派书画拍卖专场”征集公告。
将自己的作品成为商品,并取得较高的报酬,是每一个书画家的共同愿望,刘晓初也不例外,因为在创作方面,既要付出艰辛又要投入工本,如果光付出没有收入,势必影响以后的再创作。
与拍卖公司打交道,使作品进入拍卖市场,这也是刘晓初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目标,十年前他曾去北京嘉德拍卖公司询问,但对方只收名家作品。而这次拍卖的征稿,不管头衔,只重艺术。刘晓初认为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于是又赶紧画了四幅山水画,分别是《华宫秋月》、《群峰争秀 》、《蜀山栈道》、《山高水长》,都是直幅,随后从邮局往沈阳。
二十余天后,从沈阳寄来了一封挂号信,信封里装的《书画市场报》309期第二版上,详细地登载了这次评选活动。在第四版上,公布有拍卖专场入选名单,入选者计298人。只有接到通知者,才可按书画评委会要求办理签约手续。只是在办签约手续时,还要交一千八百元钱,于是又有人劝刘晓初当心上当,一向把钱看得很紧的刘晓初,这次由于参展心切,反认为拍卖公司要为投标者包装打造,必然要用钱,不管以后能不能够成交,为你炒作的这笔钱由投标者拿出,是理所当然的,拍卖公司不会做亏本的生意。接到签约书,和征求作者填写作品的起拍价目表,刘晓初填的是每幅两千元。
中途,刘晓初又接到沈阳艺海中心的一个通知,说是他的作品经评委认真审核,已把他和刘大为、张海、王力舟、张*琴、李铎、方增先、冯大中、孙其峰、田英章列入最具市场升值潜力的十大作者之一,来信说为了先期运作,准备在《书画市场报》辟出专版介绍作者,标价是;一个通版柒千元,整版五千元,半版二千五百元,刘晓初想了想,又寄去了二千五百元钱。316期的《书画市场报》上,登载了他的简介,还同时登出了他的四幅作品。
最终,刘晓初的四幅作品,在拍卖会的成交排行榜上,只有“蜀山栈道”一幅成交,卖了一万元人民币,扣除10%的佣金,寄了九千元钱来,其他三幅作品,经双方同意后,以一千五百元的价格,由香港国际拍卖公司收购。
波吒,本名田小波,重庆市开州区人,事业单位管理干部,大学文化。重庆市作家协会、重庆市诗词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网签约作家,开州区评论家协会副会长。当地地方志协会理事,文化产业发展公司,农业科技开发公司文化顾问。
各类文章散见国内外三百余家报刊杂志,时有作品获奖入集。
参与编写、编辑出版的书籍二十余本,主编《开州田氏族谱》计八十余万字。作过多家内刊杂志编辑,文学网站、论坛副站长、常务理事、编辑、评论员。为单位和私企写过各类材料和软广告、策划书、专题片,演讲稿无数。出有微型诗集《豌豆苞谷》(团结出版社),另有长、中、短篇小说、散文、现代诗、古体诗、汉俳诗集等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