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娘
傻娘
文/白利芳
七十多岁的李老憨昨儿死了,这在李庄不算什么大事,甚至连悲伤的气氛都很难捕捉到,因为李老憨是个半傻不精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村里人没谁把他的死当回事。
多年的风俗了,红白事,都是要吹响摆酒席的。李老憨无儿无女,侄子勉强撑着面子给办的白事,村里人都理解,也不管灵棚简陋,席面简单,七八个人围一桌边吃边聊。
小川是个爱说笑的人,都是乡里乡亲,一边让大家吃菜,一边开玩笑说:“咱庄四个傻子,李老憨一死,打牌都不够一桌了。”二琴伸手就在他头上敲一筷子,笑骂道:“吃饭也堵不住嘴,你见过凑一桌打牌的傻子吗?”大伙不禁都偷着笑了。大伙一笑,同桌的吴春儿也咧开嘴跟着笑,众人笑得更厉害了:“春儿,这个傻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也起哄!”吴春忽然闭上嘴嘟囔起来:“我不是傻子!”然后低下头唯唯诺诺的不敢看人。看到春儿的女儿向这边走来,饭桌上的人,都闭上嘴不笑了,互相张罗着让菜。
吴春儿,不是个实傻的人,村里老人也只说她是个“不算全活”(智商偏低下)的人。据说,吴春的老人都是有文化的人,在村里也颇受人尊重。吴春小的时候聪明伶俐,上中学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病好之后,就变得呆呆傻傻,自然也就辍了学,村里人都说她的脑子烧坏了。
那一年,吴春出嫁了。丈夫家弟兄多,夫家知道娶个媳妇不容易,都善待她。而她,除了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不太会说话,平时也不大敢抬眼看人以外,特别的爱干净,每天洗洗涮涮,也不嫌累嫌脏,对婆婆也很孝顺,有点吃的知道给婆婆留点,有人夸她勤快,她就傻傻的笑。
结婚的第三年,吴春生了个女儿,也许初为人母,天性使然,吴春对孩子疼爱到不离手,每天抱在手里不放下,但毕竟不像其他正常的母亲一样,知道孩子饥渴,只知道哭了就喂奶。大家看她对孩子特别疼爱,加上几年来她也很少表现出异常的状态,也就忽略了她是个弱智的人,丈夫也为了生计出去打工了。也许当时生活艰苦,衣食不周,也许她的心思全在孩子身上,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孩子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吴春没了奶。没了奶喂孩子的吴春,像疯了一样每天在村里到处跑,也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也没有人认真的听她说什么。直到几天以后,婆婆得闲去吴春家里看孩子,才发现孩子满嘴干皴的白皮,已经死了。吴春像个犯错的孩子,躲在角落呆呆的小声嘟囔。村里人说,孩子是饿死渴死的。
没有人知道,失了孩子的吴春,心里是不是难过,可是明显她变得越来越不说话了,也不傻笑了,村里人每次提她,都像叫村里其他几个傻子一样,叫她傻子春。
时光如梭,一晃,又是几年。这几年,村民的日子越来越好,吴春的丈夫肯卖力,人也实诚,小日子也变得丰足了。吴春又传来了怀孕的好消息,这次夫家格外留心,腊月快过年的时候,吴春又生下一个漂亮的小闺女,在婆婆和妯娌们的轮流照顾下,闺女长得白白胖胖,聪明伶俐,见的人都悄悄感叹,多像小时候的她娘啊!又做了娘的吴春,好像忽然变得正常了,忙里忙外,见人又爱笑了,有时候还会抱了孩子挤进人堆,炫耀似的把孩子举给人看,喜笑颜开的听别人夸孩子,她自己乐的格格笑。
像是忽然吴春的春天就来了,隔年,吴春又生了个女儿,和姐姐一样漂亮聪明,家里时时会传出欢声笑语,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吴春也好像变得越来越正常,每天忙里忙外,照顾一家人衣食住行。天不亮,村口就会传出哗啦哗啦的洗衣声,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一定是早起的吴春在洗衣。这时候就会有男人骂几句自家懒睡的媳妇:“懒蛋!还不如人家傻子春呢!”
如今,吴春的两个女儿都已嫁人,村子也建起了新农村楼房。孩子们像她娘一样,干净,勤快,孝顺。每天晚上,小区门口音乐一响,你就会看到吴春穿着女儿们买的得体的衣服,在人群里随着音乐跳广场舞。也有天气晴朗的时候,小区公园里,你会看到吴春在二胡鼓笙中,一板一眼的唱着《朝阳沟》。
傻娘吴春,再不是那个傻子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