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 | 秋后的父亲 越来越接近泥土的颜色

在动车站/林典铇

秋日即景/牛庆国

黄河/涛声

柿子树/王跃强

历历在目/徐玉莲

愧/孙颖

父亲/水墨

仿佛就是这样/林水文

山道/王小泥

老照片：全家福/敕勒川

从前的雨/徐书遐

小满/王红兵

雪/迟顿

出走/桑根

在动车站

林典铇

她一把一把抓着炒花生

往嘴里塞

又用油腻腻的手剥橘子

嫌弃她脏

我低声而严厉地呵斥

她是我，又老又病的母亲

她一脸无辜

像个孩子

而我宁愿，她从背后

抽出一根竹子

冲着我身上猛打一阵

我痛得哭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喊:“不敢了。”

儿子向母亲求饶

是多么幸福的事

 

秋日即景

牛庆国

东山上娶亲

西山上埋人

山谷里走着赶集的乡亲

这是在秋天

谷物的乳汁弥漫山冈

忽然一杆唢呐仰天吹响

吹响头顶的几只小鸟

像玻璃刀子

划出今天的暗伤

这是在傍晚

西山是太阳东山是月亮

一个人坐在场边的碌碡上

抖了抖肩上的那件黑衣裳

那黑就从身后

走到了前面

 

 

黄河 

涛声

这里，流淌着一个民族最柔软的部分

有时是奶水，有时是汗水

有时是泪水，有时

是血水……

 

 

 

柿子树

王跃强

这山坡如果有什么让我永久怀念

就是这棵树身高大的柿子树

它的树龄在百年以上，浑身沧桑

一年一年的红柿子

被人们灯笼一样摘走

它从不会抱怨雷电风雨，也不仇视

恶鸟怪兽

更不会让灵魂酩酊大醉

我常常借用“黄昏时的漫步

二十分钟的冥想”

站在老柿子树前，不让自己的果实

滴下哀伤的泪水

如果我把这棵柿子树认作我的祖辈

那肯定，它就是我的榜样、惦记和回忆

 

 

历历在目

徐玉莲

残荷比九月宁静。它脉络里的

那些秘密，在风的缝隙处

此起彼伏。湖水顿时生动起来

像清晨薄薄的雾

像那条曲折的小路及小路旁的

苘麻、车前草、小飞蓬

父亲担水

他神情专注，脚步均匀

木桶里的水轻轻晃悠着

我跟在后面，擎一茎荷叶

泥胡草拂过的脚背，麻酥酥的

嗯，还有父亲汗湿的后背

历历在目

 

愧

孙颖

细雨中，父母正和泥土一起走进故乡

我只能像一个客人，鞠躬，道别

走出那片林子，走成一棵弯腰于尘世，无暇哭泣的植物

他们生出的草，却比我更体贴，更会撒娇

小丫头一样抱住他们，不撒手

 

 

 

父亲

水墨

露水打湿他的布鞋

闭着眼也能走到某棵树旁

背负日月三十年

他只重复着一件事

——把大大小小的果实，从地下运往枝头

秋后的父亲

越来越接近泥土的颜色

 

 

仿佛就是这样

林水文

鱼笼晒得变形，像上岸的鱼

它渴望进入水里潜游

鱼进入它的肚子钻来钻去才让它激动

离天黑还有一小段时间

父亲忙完农事要到水沟里捉鱼

水沟里的鱼总是捉不完

父亲把一些大肚子的鱼放掉

再放掉一些更小的鱼儿

他不说什么大道理

暮色即将抹黑他的脸色

村子里许多人都像他一样

在日落之后到黑夜之间，有些事

仿佛就是这样

 

 

山道

王小泥

马铃叮咚跳过坟茔

空谷久久传响

鸦啼颤动不祥磷片

垭口山风在呜咽往事

挑稻谷的背影蠕动

与苍穹弧度巧合

汗珠砸得石板青一块紫一块

年复一年艰辛

换得收成翻山越岭

山路啊依旧是一截

消化不良的肠道

 

 

老照片：全家福

敕勒川

我们，我，妹妹弟弟

围在父亲母亲身边

我们的身影有些虚幻

像模糊不清的记忆

从没有想过，我们黑白的微笑和幸福

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底版

或许，那清贫的时光，那笨拙的朴素

更接近生活和心灵的真相

此刻，父亲母亲的目光穿过

三十八年的时光，看着我

我看着我们坐在三十八年前的天空下

怀着无法言说的喜悦，怀念起今天

从前的雨

徐书遐

要下雨了

把窗子关上

外屋的门关上

我们坐在炕里很安全

外屋的柴不湿

下屋的米不湿

鸡鸭早早赶进架里

雨点噼啪打着院子的干土

篱笆上牵牛花垂下头

杨树枝子上下动

燕子飞高

我们老老实实

守着做针线活的母亲

守着窗子和小园更绿的菜叶

等地里的父亲哥哥湿淋淋回来

小满

王红兵

翻到五月

青麦继续阅读露水和阳光

它已经满腹经纶了

但没有一株麦子骄傲

雨水不多不少

麦子不卑不亢

齐刷刷地为庄稼人挺直了腰

风扫过麦芒

麦穗喜悦地晃动

像我又摸到了父亲坚硬的胡茬

父亲的心里

想着白花花的馒头

麦子的心里

想着天下的粮仓

雪

迟顿

我是在傍晚时分，与她擦身而过的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

有几丝白发，不算什么

昨天遥远。而梦，模糊不清

那个被石头绊倒又爬起来的孩子

擦破的手掌，还未及喊疼

已成了另外两个孩子的父亲

而她，仿佛一夜之间就满头白发

现在，我的母亲要用攒足了一生的积蓄

与这场白雪媲美

两个向冬天争宠的美人

一个操持着人间烟火

一个由来已久

只有脚下这片泥土知道

她们永远分不出胜负

出走

桑根

到蚌壳岭就可以歇歇了

满岭的石崖随便坐

歇够了再去找还魂草

顺便捡些地耳子

三十年前绕过这里时

父亲正在崖缝里寻找还魂草

小妹捡着地耳子

没有人知道更大的霹雳在雨后

三十年了

无数的城镇名片覆盖了蚌壳岭的名字

那些山崖始终不肯消失

一再微缩后嵌入我的身体

做一只蚌也没什么不好

有可以御敌的外壳，也有可养育的明珠

唯独行不了去蚌壳岭的旱路

--选自《小诗界》2020年四季刊·大地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