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绍国：秦可卿卧室的香气
《红楼梦》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这“指迷”对应“曲演”，迷的是十二钗，演的是红楼梦。所以说，《红楼梦》是一部女儿的书，没错了。
不过，指迷，是在幻境中的指迷；曲演，是在醉后的曲演。待幻境破灭，酒后方醒，一切都是梦一场。
曹雪芹怎能不写“二玉”呢？在这场指迷之前，曲演之始：
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
一口气，连用四个“同”，串联起日和夜。看来，贾母也是有意而为之的，贾母的万般怜爱算是对自己女儿的一种补偿，看见宝玉黛玉：
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老太太是否有恍如隔世的幻影呢，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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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宁静，此人：
品格端方，容貌丰美。
对的，正是薛宝钗。有没有发现，《红楼梦》里凡是写到“二玉”的时候，很多时候马上安排“薛（削）宝（保）钗（拆）”出场，是来削掉拆散二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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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第一次写宝玉黛玉不和，也是因为薛宝钗。宝钗的到来，使得林黛玉：
悒郁不忿。
正是如此心情，酝酿了林黛玉的第一次垂泪，只是曹雪芹写得真是好：
既熟惯，
则更觉亲密；
既亲密，
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
不虞之隙。
两“既”，两“则”，言语的节奏像齿轮一样滚过，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月圆则亏，水满则溢。任何事情，恰到好处才是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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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厉害就厉害在，四两拨千斤：
这日不知为何，
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
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
你看，这是小说中宝黛二人的第一次矛盾，原因竟然是：不知为何，轻轻一笔，宛若中国画里的一抹淡墨，就造就了红楼里面的经典画面：
独在房中垂泪。
日后，黛玉的这个形象将成为小说里的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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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笔锋一转，转到宁国府的那片梅花园。这是小说里一个重要的交代：贾宝玉梦游仙境的起点是宁国府，而不是荣国府；梦游的时间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更为关键的是，带领贾宝玉梦游的人是：贾蓉之妻秦氏。这是秦可卿在小说中的第一次出现，没有出现真名，这么重要的人物，出场的时候只是说某某人之妻。
如果你以为曹雪芹避重就轻那就错了，对贾蓉之妻的伏笔是通过贾母渲染的，贾母素知秦氏是个：
极妥当的人，
生的：
袅娜纤巧，
行事又：
温柔和平，
乃重孙媳中：
第一个得意之人。
够了吗？现在你还觉得“贾蓉之妻”的出场不够隆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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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午休，秦可卿首先为宝玉安排的地方是上房内间。里面的布置大概是，墙上一幅画：
燃藜图。
两边一副对联：
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
据此判断，这应该是贾蓉、秦氏的一间内书房。午休还有“照妖镜”，贾宝玉自然是不肯睡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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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然后为宝玉安排的午休室为自己的卧房。这很奇怪，因为贾宝玉和她是叔侄的辈分。按照她自己的解释是：
他能多大呢，
就忌讳这些个！
秦可卿的理由是：贾宝玉是小孩，不忌讳。好吧，你不忌讳，你老公贾蓉不忌讳吗？可见，贾蓉的地位，暗示了秦可卿和公公贾政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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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秦可卿的卧房，宝玉顿觉：
眼饧骨软。
这是因为秦可卿的房间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这让我想到，宝玉的大丫鬟袭人。哦，原来能够袭人的东西是气味。不知这气味是什么发出来的，下文隐藏着。
接着先勾勒秦氏卧房的整体印象，墙上一幅画：
海棠春睡图。
两边一副对联：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笼人是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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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去跟第一个午休室比较一下，这第二个午休室里面的信息量太大：
一是，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画的是杨贵妃，是杨贵妃喝醉酒后的醉态。此画的作者是任逸不羁的唐伯虎。
二是，秦观的一幅对联，写的是一个熟睡的人想要做梦，却因春天的微寒和屋内的酒香而不能成梦。此联的作者是多写男欢女爱的婉约词人秦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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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上，可以判断，秦可卿卧室里让贾宝玉“眼饧骨软”的香气是：
酒香。
可是，秦氏到底是和谁在房间里喝酒呢？这很耐人寻味。曹雪芹，厉害！
我们来捋一下秦可卿卧室的“意象”：
海棠
嫩寒
春梦
酒香
海棠、嫩寒、春梦、酒香，也许是中国文化中女子卧房的“标配意象”。比如，小说后面写到的“湘云醉卧”，只不过，曹公把海棠换成了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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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诗画绍国（肖绍国）
生于江南小河旁，漂于岭南大海边。一生为一件大事而来——爱语文、教语文。苏轼评王维之诗画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之悟。诗乃文字，画乃画面，文字与画面的互现，是特级教师肖绍国“诗画语文”的理想和境界。原创、精致、诗画、小资，关注“诗画绍国”，给您一个不一样的母语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