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第四届中国精美诗文大奖赛李国庆作品
花朵（小说）
李国庆（云南）
一
高琼芳的座位已经空了三天了。
高琼芳是我最喜爱的学生。她模样俊俏，性格温和，而且品学兼优，聪明能干。
她是六年级上学期从别校转来的。很快，我就把她提拔为少先队大队长和我们这个班的班长。
我们这个班有两个特点，一是后进生多，二是转学生多；学校认为我经验丰富，教学有方，要给我压担子，就把这个班交给了我。
高琼芳很争气，不管大事小事，都能替我排忧解难，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可以说，我一天也离不了她。
熬到第四天，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下午放学以后，我骑上电动车，径直奔向五公里外的裤裆巷城中村。
高琼芳的身世很悲惨。她的父亲高正良是某中学的总务主任。学校修建教学楼，实际支出与预算出入较大。他父亲与校长据理力争，并向有关方面反映情况。结果莫名其妙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高琼芳的母亲是学校的清洁工，也被无理清退出来。迫于生计，她去一个大户人家当保姆，勉强可以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也许是造物主的怜悯和恩赐，高琼芳从小就耳聪目明，心灵手巧，不管你教她什么，一看就懂，一学就会，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被称为“神童”。
在我们班上，她是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类比赛，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去年，我的一个小品《卖花的女孩》接连换了几个女主角都不理想，她主动毛遂自荐，后来一路乘风破浪，过关斩将，最终冲向全国，一举夺得文化部“群星奖”金奖，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
可这孩子的命苦，落在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她今后会怎么样呢，我不敢想下去了。还有，她三天没来上学，肯定是碰到了什么麻烦事儿。否则，凭她那么爱读书，是不可能的。
我来到他们租住的小屋，看见高琼芳正蹲在门口洗菜。所谓菜，一看就知道是从菜市场拣来的菜帮子。
“高琼芳。”
“李老师。”
她惶恐地站起来，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接着便垂下头去，两手局促不安地抚摸着衣角。
“高琼芳，你为什么不来上学？”
“……”
“高琼芳，你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优秀的一个。你曾经说过，如果不让你上学，你宁可去死！”
“李老师……我……我……我……我……”
我拿过一个小板凳，自己先坐下，然后拉着高琼芳的手，让她坐在另一条小板凳上，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道：“琼芳，我知道，你不来上学，肯定有什么特殊原因。你有什么困难就告诉老师，我一定会帮助你解决的。”
高琼芳的眼里忽地涌出泪水，哽咽着说：“老师，我……我……不想……上学了！”
我不由呆愣住了，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连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连连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我的声音激动得发抖，“你是不是缺钱？那么，我告诉你，从现在起，我供你上学，直到你大学毕业为止。这总可以了吧？”
她还是摇头。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吼道：“高琼芳，你不上学可以，但你总要把原因跟我说清楚。我得向学校有个交代呀！学生流失我是要负责任的！”
高琼芳用手背抹去眼泪，一把抓住我的手，带着哭腔说道：“李老师，你是好人，天下难得的好人！好吧，我都告诉你。”
经过高琼芳的诉说，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两年前，高琼芳的母亲被那个富豪强暴，后来不慎怀孕，被那家的恶婆给撵了出来。
高母不愿打掉这个男孩，自己生了下来。现在小弟弟已经一岁了，可高母却不幸得了肝癌。现在，高母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生活无着，只好去街上要饭。可群众不明就里，见她那么年轻漂亮出来当叫花子，怀疑她是人贩子，娃娃是偷来的，一天到晚要不到一分钱。
“那你靠什么生活呢？”
“街坊邻居可怜我，东家给一口，西家送一勺……可是长期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所以，我决定退学，自己想办法谋生。”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去当童工。”
“国家命令禁止招收童工，哪个老板也不会收你。”
“我去要饭。”
“你比你妈还要年轻漂亮，要得着吗？再说了，碰到坏人怎么办？”
就在这时，高琼芳的母亲抱着娃娃回来了；她瘦得像一根芦柴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上的一只破碗里，只有可可怜怜的几块钱。
我见状，急忙从口袋里掏出50块钱递给高琼芳，“快，快去买几盒牛奶，再买20个肉包子，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再说。”
高琼芳迟疑着不动，我催促道：“快，快去呀，大人可以忍，娃娃不能忍。”
高琼芳这才迈开脚步走了。
“李老师，来，屋里坐。”
他们租的这间“鸽子笼”，大概只有七、八平方米，可收拾得倒还干净。高母指着一只破旧的单人沙发，“李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您坐。”
她把孩子放在用旧木板搭成的床上，小家伙倒也乖，咂巴了两下嘴，睡着了。
“唉，是小吃店的王大爷给了一碗豆浆，他才……”
“周师傅，你知道吗，高琼芳准备退学了。”
“知道。李老师，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不退学行吗？”
“可她退了学，又能干什么呢？”
“起码能帮我带带娃娃吧。我去外面接点活来做，只要不饿死就谢天谢地了。”
“可她是个读书的料呀！小小年纪辍学，可惜了！”
“李老师，女孩嘛，认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周师傅，琼芳不一样。她是个难得的天才，如果继续读书，她以后可以是歌唱家、舞蹈家、作家、艺术家甚至科学家！你可千万不要耽误了她的前程啊！”
“可眼前怎么办？有她帮我，也许我可以多活几天；如果她继续读书，我走了倒没什么，可她弟弟怎么办？！”
“周师傅，你别着急。这样吧，我去找居委会和妇联反映反映，看看有什么变通的办法。琼芳就暂时休学吧，我以后天天晚上来给他补课。”
“扑通！“高母突然在我面前跪下，连磕几个响头，“李老师，你真是个活菩萨，我替她爹和琼芳谢谢你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
“唉，快起来！快起来！”我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高琼芳回来了，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二
高琼芳失踪了！
一连几天，我下班以后去到他们家，都不见她的踪影。
“周师傅，琼芳去哪儿了？”
高母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周师傅，你说话呀！”
“李老师，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琼芳是我的学生，我怎么能不管呢？”
“可是她走了，你管不了她了呀！”
“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能管了。”
“她也没告诉我她去哪里，特意吩咐不要找她，有事她会主动跟我联系的。”
“你说的是实话？”
“当然是实话。“
“李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会骗你的。”
从周家出来，我就去了腾龙区公安分局。我的学生张龙是副分局长兼刑警大队大队长。
张龙见到我很客气，端茶递水，嘘寒问暖。
我把高琼芳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他很认真地做了笔录。
我问道：“高德隆一案进展如何？此案在全国都有很大影响，你们总得有个交代吧？”
张龙露出为难的神色，“此案背景复杂，尽管有了怀疑对象，但取证非常困难，我们正在全力突破，至于结果如何，目前还很难说。”
我以语重心长的口气对他说：“张龙啊，目前国内的大环境是很好的。中央已经下了大决心， 激浊扬清，除恶务尽；在你这个位置上，要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心和勇气。封建时代的包公，尚能不避艰险，为民除害，如果你不能忠于职守，冒险犯难，就对不起你这身警服和头上的国徽！”
张龙激动地站起来，庄重地向我敬了一个礼：“老师，您的话我记住了。我称不称职，您看行动吧！”
告别的时候，他一直把我送到车站，再三宽慰我，请我放心，他一定尽快给我答复。
我又去了一趟腾龙区妇联。
郝主任热情接待了我。她答复我，上级对周秀英的情况很重视，目前准备采取两项措施，一是为周秀英争取低保，维持起码的生活水平；二是由妇联出面，向社会发起募捐，替她治病。我连声向郝主任表示感谢，她握着我的手，真诚地说：“李老师，你的精神让我们非常感动；为了自己的学生，你殚精竭虑，不遗余力，我们要向你学习，为高琼芳排忧解难，雪中送炭！”
我鼻子一酸，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冲动，“郝主任，高琼芳是祖国的花朵，她应该得到阳光雨露的滋润和哺育啊！”
郝主任抿嘴笑了，“李老师，你放心吧，在社会主义大家庭里，我们不会冷落和亏待任何一个孩子的！”
张龙那里，事情也很快有了眉目。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据公安内线报告，是高琼芳自己把自己卖给了人贩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立刻赶去局里，当面向张龙了解情况。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高琼芳独自一人跑去劳务市场寻找工作。无意中，她听见两个人贩子正在议论，山西有个矿老板准备出高价给儿子买一个媳妇，她俩正在商议，怎么才能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然后引诱她上钩。
高琼芳来到她俩面前，问道：“你们看我怎么样？”
两个人贩子一看，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哎哟喂，简直是天仙下凡！”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狐疑地盯着她，“怎么？你愿意？”
高琼芳正色道：“你们也不用骗这个骗那个的了，这是违法的。现在，我愿意自己出卖自己，价格是30万元人民币，一分也不能少！至于你们两人的酬劳，你们去同矿老板商量，我决不过问！”
两个人贩子一听，立刻笑成了“米花团”，“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同矿老板商量，明天下午这个时间，你来这里听我们回话。”
原来，高琼芳的母亲得的是肝癌晚期，从目前来说，移植肝脏是最好的治疗方案。凑巧的是，市人民医院最近刚好来了一个肝源，但各项费用加起来必须30万元。
高琼芳同意把自己卖给矿老板的儿子当童养媳，实在是无奈之举。
“那么，高琼芳和人贩子谈成了吗？”
“谈成了，30万元已经打到了市人民医院的帐上。”
“那高琼芳呢？”
“已经去山西D市了。”
“你们准备怎么办？”
“经研究决定，我们准备派出一个精干的行动小组，前往山西营救高琼芳。”
“张龙，我想跟你们一起去，行吗？当然，路费由我自己出。”
“李老师，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完好无损地把您的学生带回来。”
“张龙，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我不相信你们。我研究过了，这个案子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我通过有关渠道对这个矿老板进行了调查了解。这个人有很深的背景；而且，他本人具有高学历，知法懂法，能言善辩，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如果贸然采取行动，会被他抓住把柄，陷入被动。我跟你们去，可以先摸摸他的底，然后根据具体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张龙沉吟片刻，答应道：“好吧，我向上级请示一下，很快给您答复。”
三
我的要求被批准了，一行6人登上了飞往山西太原的班机。
到达太原以后，我们马不停蹄，由当地公安机关配合，派出一辆北京吉普将我们送往D市。
我提出，暂不采取行动，由我出面去和矿老板谈判，争取和平解决，皆大欢喜。
在绿树环绕、鲜花簇拥的一座山间别墅里，我见到了矿老板。
我向他伸出手去，“您好，我是高琼芳的老师李智勇。”
他老道地抓住我的手晃了晃，“鄙人熊廷宽，李老师，幸会！幸会！”
此人约莫五十开外，白净面皮，淡眉细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知道出身富贵，家境充裕，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
“熊总，大家都是忙人，我就开门见山，直话直说了。”
他朝我拱拱手，“这样好，这样好。”
“高琼芳是我的学生，如今被人贩子弄到您这儿，这可是违法的勾当噢！”
“李老师，您误会了。是高琼芳自己愿意来我这儿的，我那几个朋友不过是搭了下桥，牵了下线而已。”
“高琼芳和你非亲非故，素不相识，她怎么会自愿来你这儿呢？”
“噢，是这样，她家里碰到些困难，求我的朋友帮忙。我知道后就答应了，雪中送炭，救人于水火，这也是生意人的本分嘛！”
“30万，那是他的卖身钱！”
“哎，李老师，您可别这么说，这是我的赞助费，决不是什么卖身钱！”
“熊老板，听说您的儿子是智障，按照婚姻法的规定，是不能结婚的。”
“嘿嘿，李老师，我们正在替他医，什么时候医好了，再……”
“ 《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禁止拐卖、绑架、虐待未成年人，禁止对未成年人实施性侵害。”
“李老师，你说话可要负责任，我没有拐卖，是他自愿过继给我做干女儿。你看，这是她亲手写下的字据。”
“可她还在上学，你中断她的学业也是违法的！”
“谁说中断她的学业啦？我已经给她找了当地最好的贵族学校，她已经去上学了。”
“我可以见见她吗？”
“当然可以。”
“什么时候？”
“马上。今天是礼拜六，她不上课。”
四
在别墅后楼的一间套房里，我见到了高琼芳。
“琼芳！”
“老师！”
“琼芳，你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话？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你知道这是往火坑里跳吗？”
“老师，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妈妈做手术急需用钱，我只有把自己卖了去换钱！”
“你知道吗，老师正在想办法。妇联已经出面向社会募捐，为你妈妈筹措医药费。”
“来不及了，肝源来之不易，如果妈妈不做，别的病人就要抢着做了！”
我仿佛突遭雷击，浑身麻木，呆愣着说不出话来。
“老师！”高琼芳一下跪在我的面前，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上前扶起她，颤声问道：“高琼芳，难道你就真的愿意嫁给那个瞎子、聋子、傻子吗？”
“老师，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都是命！命啊！”
“不！高琼芳，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如果他们逼你成婚，起码违反了两条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他们胆子再大，后台再硬，也不敢对抗法律。这样，你先稳住。我去向组织反映，尽快拿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妈妈的手术做了吗？”
“没有，她听说你自己把自己卖了，一下子昏了过去。现在身体十分虚弱，不适合做手术。”
高琼芳伸出两手，向前乱摸乱抓，口中不停地呼唤着：“妈妈……妈妈……”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昂首向门外走去。
五
熊廷宽确实狡猾，事先把什么都想到了。
他让高琼芳写了借据，证明那30万元是借给她的，又认她做干女儿，这样非法买卖妇女儿童等罪名都不能成立。警方要对他采取行动，缺乏法律依据，事情陷入了僵局。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在和张龙商议时，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据我观察，负责接送高琼芳上学的那两个保镖好像当过兵，搞不好还是党员；应该说，具有一定的政治觉悟和法律意识，我们应该把他俩争取过来，这样就有可能瞒着熊廷宽把高琼芳接走。如果实在不行，只有采取强制行动，这需要当地警方的配合，还要报请上级批准，事情就麻烦多了。
张龙认真听完，端起茶杯与我碰了一下，“李老师，照目前情况来看，也只能这样了。只是要辛苦你了，等大功告成，我请您喝酒。”
我把茶水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巴，“唉，张龙啊，能不能成功，只有听天由命了！”
六
清晨。山西D市凤凰小学。
我眼看着大牛、小龙两个保镖把高琼芳送进了学校。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我迎上去，微笑着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两位白天黑夜地操劳，幸苦了，我请你们喝杯茶怎么样？”
大牛刚要说话，小龙抢先插了嘴：“李老师，我们还有任务，改天吧。”
我朝他俩拱拱手，“我知道，你们俩的主要任务就是看护高琼芳，她现在已经去上学了，这段时间是空白。怎么样，给我个面子吧？”
小龙还想说什么，大牛一把拦住他，“哎，李老师来一趟D市不容易，我们还正想去找您呢；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理该聚一聚。不过有言在先，您是客人，我们是东道主，今天我们做东。”
我一看有门，就来了个顺水推舟，“好好好，客随主便，就听你们的安排。”
得意春茶楼。
大牛要了一壶碧螺春，茶博士用长嘴壶给我们每人斟满一杯。
“来来来，李老师，今天以茶代酒，就算我们给您接风洗尘。”
我站起身来，客气地说道：“好好好，谢谢，我就满饮此杯，感谢两位的好意。”
“干！干”
“酒”过三巡，我用试探的口气说道：“高琼华是我的学生，感谢二位的悉心照料。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大牛忽然间面色凝重，语调低沉，“李老师，我实话告诉你吧，情况很不好。据医生说，她由于受到突然刺激，患上了忧郁症。”
我又气又急，紧忙问道：“有什么症状？”
“焦虑、烦躁，不思饮食，悲观绝望，甚至还有幻觉和妄想等苗头。”
“大牛同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跟你直说了。我今天来找你们俩，就是想求得你俩的帮助，马上把高琼华救出来。现在时间紧迫，你们能不能立刻就去把她接出来，我们直接去机场。如果再拖延下去，这个娃娃就废了。”
大牛以敬佩的口吻说道：“李老师，你和熊廷宽的对话我们都听见了，您真是一个爱生如子、无私奉献的好老师。我和小牛都商量好了，要帮助您解救小高，让她获得新生！”
“大牛！小龙！我以一个人民教师的名义，谢谢你们！”
小龙切齿骂道：“熊廷宽这个畜生，买儿媳妇完全是个幌子，她是想把小高留下来，以后做小。”
大牛也忍不住骂了起来，“熊廷宽这个混蛋十恶不赦，五毒俱全，什么趁火打劫、浑水摸鱼、敲诈勒索、巧取豪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等等勾当他都干全了，枪毙他一百回都不冤枉！”
“那他为什么那么嚣张，难道党纪国法就管不了他吗？”
“他有一个副国级的亲戚在为他撑腰，什么坏事不敢干？”
“哦，我明白了，他是刘汉式的人物。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替他干？如果以后追查起来……”
“违法乱纪的事儿我们从来不干。我们之所以留在他的身边，是为了生方设法搜集他的犯罪证据，到必要的时候出庭作证。”
“大牛、小龙，你们始终在扮演共和国卫士的角色，我向你们致敬！”
“李老师，时间不等人，我们现在就去接小高，一会儿机场见！”
七
D市机场。
大牛、小龙带着高琼华出现在候机大厅，我和张龙迎上前去。
握手，紧紧地握手。
大牛把高琼华拉到我的面前，“李老师，小高就交给您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谢谢！谢谢！琼华，谢谢两位叔叔，是他们救了你！”
高琼华沉默着，迟迟不开腔。”
“琼华，快说呀！”
“谢谢叔叔！”她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高，回去以后要听李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嗯。”
我各抓住两人的一只手，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大牛，小龙啊，这件事要严格保密，就说琼华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了，这样可以有效地保护你们！”
大龙微笑着说道：“熊廷宽已经知道了！”
我不由大吃一惊，“啊！你们……”
大牛解释道：“我们向他出示了医生证明，熊廷宽非常害怕，命令我们立刻放人，主动交还你们。”
“噢，他怕什么呢？”
“他怕承担医药费。还有，他怕小高自杀，死在D市。”
“这条毒蛇，还说他爱琼华呢。”
“我早说过了，这家伙丧尽天良，灭绝人性！”
小龙补充道：“不过他交代了，人你们可以带走，但小高借的钱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归还，否则他将向法院起诉小高。”
“这你们放心，我们回去以后就会把钱还给他的。”
“好，李老师，您费心了！”
“大牛、小龙，你们俩一定要保重啊，党和人民总有用得着你们的那一天！”
“是，李老师，您也多保重。我们期待着，小高这朵鲜花劫后重生，大放异彩！”
“好！好！”
“李老师，我和小龙在云南当过兵，对那里有深厚的感情。”
“好，欢迎你们重返第二故乡，我和张副局长请你们喝酒！”
握手，再一次紧紧地握手。
八
波音——737腾空而起，两个小时后，抵达K市国际机场。
我领着高琼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候机大厅门口。
张龙他们去开车，我和高琼华等着。
这时，一辆机场接送旅客的“大巴”缓缓驶来。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高琼华突然冲向前去，倒在地上，把两只脚伸向前后轮之间。
我瞬间惊得目瞪口呆！有两三个旅客拦在“大巴”面前，拼命摇手，示意停车。
驾驶员来了个紧急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高琼华抱在怀里，她的额头沁出一颗颗豆粒大的汗珠，嘴边却漾出一丝笑意，断断续续地说：“李老师，我……以后……去……要饭……人家……就会……给我钱……了……”然后头一歪，失去了知觉。
“张龙，快快！送医院！”
我们把高琼华放进警车，一路拉响警笛，向省第一人民医院驶去。
九
手术长达五个小时，由副院长、骨科主任吴大成亲自操刀。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我第一个上去，急切地问道：“医生，怎么样？！”
吴副院长不说话，向我招招手，“你跟我来。”
到了副院长办公室，他拉下口罩，和蔼地问道：“你是他的父亲？”
“不，我是她的老师，我姓李。”
“她的父母呢？”
“她的父亲含冤去世，母亲身患绝症，我们没敢告诉她。”
吴副院长点点头，“只能说，目前已经暂时脱离险境，但伤口已经感染，如果要保住性命，必须截肢。”
“吴院长，她才12岁啊！以后……”
“李老师，这是医学，不能感情用事。你坐下吧，慢慢说。”
吴副院长倒了一杯水，递到我的手上。
“吴院长，她怎么会这样。她是我们班上的优等生，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啊！”
吴副院长点点头，“张副局长把她的情况都跟我说了。我们分析，应该说是抑郁症造成的后果。”
“吴院长，您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是这样。忧郁症是神经官能症的一个症状，它是由于用脑过度，精神紧张，体力劳累所引起的一种机体功能失调所引起的疾病。它包含了失眠症、焦虑症、疑病症、恐惧症、强迫症、神经衰弱、神经性呕吐等多种病症。抑郁症又称抑郁障碍，以显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为主要临床特征，是心境障碍的主要类型。临床可见心境低落与其处境不相称，情绪的消沉可以从闷闷不乐到悲痛欲绝，自卑抑郁，甚至悲观厌世，可有自杀企图或行为;甚至发生木僵；部分病例有明显的焦虑和运动性激越;严重者可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
“那么，她得的到底是忧郁症还是抑郁症呢？”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没有忧郁症，只有抑郁症。忧郁可以是突发性的，受特定环境和事情的刺激，而突然出现心理崩溃，然而它的特性是短暂且具有一次性免疫力，也就是说这次你挺过去了，那么下次就不会被同样的事物所击溃。但是抑郁症是一种长期生理问题得不到解决产生的病症，要清醒的认识到它的可怕。”
“吴院长，谢谢您。”
“不谢。李老师，麻烦您尽快和她的家长取得联系，手术做还是不做？”
“好。我很快就答复您。”
十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保住高琼华的腿。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蹲在医院的草坪上，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仿佛浸泡在冷水里，几乎全身都麻木了。
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西医不行，中医行不行？！
王明娟！对，去找王明娟！她们家世代名医，或许，奇迹就将在高琼华身上发生！
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五官匀称、清秀美丽的脸。我俩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后来，我整天忙于写作，高考落第。考虑到当老师有两个假期，我又喜欢儿童文学创作，就选择了“娃娃头”这个职业；她考取了中医学院，毕业以后女承父志，当了杏林医馆的馆长。
我心里明白，她始终对我怀有好感，就等着我表白；可我心存疑虑，人家现在是名医，我呢，“小字辈”，配得上吗？她多次约我，我都推三阻四，东躲西藏。
现在为了高琼华，我只有硬着头皮去找她了。
在D市西郊一座宽敞洁净的大院里，我见到了王明娟。
“哎哟，我的大作家，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见笑，见笑，搞点儿童文学创作，小儿科！”
“哎，儿童文学可不是小儿科，像安徒生、格林、伊索、冰心、张天翼、严文井可都是大作家!”
“感谢王大名医对儿童文学的肯定，我也沾光了。”
“我看过你的几篇东西，立意新颖，情感诚挚，故事感人，文风朴实，很不错！”
我躬身作揖：“感谢王大名医夸奖，小生这厢有礼了。”
“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老同学，这回真的要请你帮忙，而且是帮大忙！”
“噢，请讲！”
我一五一十，前前后后把高琼华的事儿给她说了一遍。
“老同学，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文革’的时候，一位老师拒绝遣送下乡，也是采用了和你的学生同样的办法。后来，还是我们家给他治好的。”
“那太好了！我提前谢谢你！”
我弯下腰，连连向她鞠躬。
她瞅了我一眼，“傻样儿，别耽误时间了，赶快让医院把小高送来吧！”
我“啪”地一个立正，然后敬礼：“是！王大名医！”
十一
明娟为高琼芳进行了详细的检查，评估后告诉她说：
“好好配合治疗，应该可以康复。”
明娟的这句话重新点燃了高琼芳的希望。
从那时起，高琼芳便开始了她的中医康复之旅。
明娟分析说，中医认为，车祸导致了高琼芳气滞血瘀、经脉痹阻，肢体失于濡养，所以加剧了下肢无力，不能行走。
针对高琼华的情况，明娟首先使用祖传秘方为其消炎排毒，然后制定了针灸+手法的治疗方法，同时辅之以康复功能训练和神经肌肉点刺激治疗。
一开始治疗时，我和高琼芳心中都是将信将疑的：几根小银针戳进身体里，看起来真的有些恐怖，医生还会在受伤部位来回进行推拿，这样的方法真的有效吗？
奇迹真的发生了！
经过半年的治疗后，高琼芳原来一直疼痛的腰背部改善了很多，她终于能够独立行走了！
明娟卧室。
我坐在双人沙发上看书。
她进来，关上门，坐到我的身边。
“说吧，怎么谢我？”
“随你的便！”
“我要你说！”
“我说了噢？”
“说！”
“我真说了噢！”
“就怕你不敢说！”
“明娟，我爱你！其实，这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多少年，一直没敢说。今天，我终于把它说出来了。好痛快啊！明娟，我现在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你摸摸，你摸摸我的心跳。”
明娟闭上眼睛，我俩的嘴唇贴在一起，许久许久……
“明娟，高琼芳的医疗费是多少，你理个清单出来。我以政协委员的名义写了提案，要求政府出台一个政策，对患重大疾病而经济困难的家庭给予救助。”
“你呀，就别操那份心了。小高在省人民医院做手术，已经欠了一大笔医疗费，正等着政府解决。我这儿就算了，学雷锋吧。”
“那怎么行？要不这笔钱我来出，我卖房子的钱还剩一些。”
“算了，你已经替她母亲垫了30万的手术费，不能再让你破费了。我的经济条件比你好，这笔医疗费我承受得了。”
“明娟，你真好。我真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娶你。不然的话，我们的孩子也该有高琼芳这么大了。”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不过现在觉悟还来得及。”
“明娟，我考虑好了，咱们国庆就结婚。”
“你要是早这么急就好了。”
“亡羊补牢，犹为晚也。”
十二
我来到腾龙区妇联。
郝主任高兴地说：“李老师，听说高琼芳已经可以走路了，是真的吗？”
“是的，再修养一段时间，她就可以去上学了。”
“可是，她缺了那么多课，能跟上吗？”
“学校同意她今年留级，明年重新上六年级。”
“学校想得可真周到。”
“我们的校训就是：一个都不能少。”
“不愧是省重点小学，名不虚传啊！”
“郝主任，周秀英的低保办下来了吗？”
“办下来了，从这个月就可以领了。”
“太好了，她本人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她了。”
“那募捐的情况怎么样？”
“已经募到了10万多一点。”
“噢……事情麻烦了。”
“怎么啦？高琼芳欠熊廷宽的30万，他已经来催着要了。”
“那怎么办？我们再发动发动，争取再募一些钱。”
“不，来不及了，周秀英下个星期就要做手术。”
“唉呀，那怎么办？这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吗？”
“郝主任，您不用着急，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已经同母亲商量好了，把我们的祖居卖了，替高琼芳还钱！”
“那怎么行？！”
“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一个人民教师，怎么能丢下自己的学生母女不管呢！”
“那，李老师，你和母亲咋办呢？”
“我们可以住到我女朋友那儿去，她那儿房子宽得很。”
“女朋友，谁？”
“王明娟大夫。”
“哎哟，原来找了个大名医，真是好人有好报啊！李老师，恭喜恭喜啊！可别忘了请我吃喜糖哦！”
“一定！一定！”
十三
新年伊始，四喜临门。
周秀英成功地进行了肝移植手术，恢复情况良好；高正良失踪案成功告破，原来凶手就是校长和包工头，他俩合谋将周杀害，把尸体埋在操场的篮球架下面。一些利益集团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百般刁难，竭力阻挠，致使案情进展缓慢，多年无果。张龙因破案有功，晋升为腾龙公安分局局长。
对高琼芳的治疗，医院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包括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平时的生活管理、物理治疗……在短时间内收到了显著效果。特别是得悉母亲获救、父亲冤案真相大白，将获得国家赔偿的消息，她突然间完全恢复正常。那天，她拿出以前的奖金，请我、张龙、郝主任、明娟、吴副院长、我母亲在一家民族风味餐厅吃饭。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连衣裙，春风满面，喜气洋洋，又说又笑，又唱又跳，纯粹是一个可爱的小天使、蓝精灵。
张龙指着高琼芳笑道：“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郝主任不住地点头，“人才！人才啊！”
明娟不言不语，一个劲儿地拍巴掌。
吴副院长乐呵呵地竖起了大拇指。
周秀英不停地抹去渗出眼角的泪花。
母亲把高琼芳搂在怀里，一脸慈祥地问道：“小芳啊，我要认你做干孙女，你愿意吗？”
高琼芳脸上乐开了花，高声说道：“愿意！”
母亲的满脸皱纹顿时舒展开来，“乖，快叫奶奶！”
高琼芳拖长的声调是那样甜：“奶奶……”
“哎……我的好孙女！”母亲连声答应着，愈发把高琼芳搂得更紧了。
十四
不久，从D市传来消息，熊廷宽犯罪集团被破获，一干人犯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
大牛、小龙举报有功，得到有关部门奖励。
他俩抽空来“第二故乡”探亲，我们欢聚一堂，开怀畅饮。
十五
国庆节，我和明娟的婚礼如期举行。
曲终人散，我和明娟相携进入洞房。
宽大的双人床上，我俩相拥相依，激情洋溢。
“明娟，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我这一年来的经历充分证明了这个论断的正确性。”
“何以见得？”
“你看，我为高琼华母女做了一些好事，结果上帝把你这个大美女送给我做礼物；熊廷宽贪赃枉法，作恶多端，结果进了班房，以后还要掉脑袋。”
明娟伏在我的身上，用手指头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就是，你这个傻帽，要不是发生这个突然事件，我俩这辈子就彻底拜拜了。”
“所以我要一辈子积德行善扶危济困，还有更多的好事在后头呢！”
明娟随手关灭了灯，幸福甜蜜的浪潮向我们涌来……
2019年10月12日
【作者简介】李国庆，男，上海市人。自1972年以来，在中央、省、市级报刊及网络平台发表各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获国家、省、市级奖励50余项。现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作家传略》《云南省作家、评论家传略》收有小传。现为云南省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昆明盘龙江文艺创作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