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美小说】青涩槐花(四)


近来,我总想为自己寻找一个写下去的理由,于是,我放下了很多事情,细细品读过去写的文字,我思索着为什么把文章定性为纯美小说,有朋友也有此一问,我的回答很简单,我的笔下不想有一个坏人。——千翼


(四)
九月的南山,绿树葱葱,凉风习习,山花烂漫,蜂蝶起舞,我躺在树荫下却无心看风景,拴住忙前忙后,给我带来了自家酿制的野葡萄酒,还有我从未吃过的野味,但我总是提不起神来,一直在思虑雨秋说的话,我担心那封在路上的录取通知书是不是真的存在。
没过几日,我便推脱肚子不舒服,与拴住告别了,拴住也知道留不下我的心,只好请山上的朋友用拖拉机把我送回家。在村口我碰见在河边洗衣服的七姑,一看见我,七姑像发疯了一般,抄起捣衣棒子就奔我打来,我吓得撒腿就跑,七姑在我身后不停地骂,我心里一直嘀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家里,一进门母亲便递给我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拿着高兴地左看右看,连上面最小的一行字都不放过,那一刻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也忘记了问一下母亲,七姑为什么追着打我的事情。不知道母亲是高兴还是伤心,只见她一边笑一边落泪。晚饭的时候,父亲才回来,他没有我想象的那样为我高兴,只是坐在饭桌边上不住地抽烟,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我正想问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父亲却突然给我撂下一句话:“收拾一下,明天就去上学吧。”说完便出门了。
看着父亲忧心忡忡的样子,我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解释说,父亲为了我的学费正在想办法呢。
我怎么也搞不懂,父亲为什么连一句表扬我的话不说,还给我一个冷冷的脸色看呢?再说开学还需要几天,为什么父亲急着赶我去上学,我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好上学需要的物品,还没有和朋友们聚一聚庆祝一下,还没有跟教我的老师告个别呢?还有雨秋……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吗?

第二天,天蒙蒙亮,整个小村子还酣睡在甜美梦乡里,父亲和三叔一起帮我提着行李悄悄地离开了村子,路上不见一个行人,我真怀疑我是上学还是被发配,本来挺喜庆的一件事,搞得像做贼似的。母亲在村边的长桥上跟我挥手,我第一次离开家,真的有点舍不得,我分明看见母亲不停地擦眼泪,这更叫我心里难受,脑海里满是母亲夜里跟我说的话。父亲对我说,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惦记,父母身体都很硬朗,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回来,用钱就让在城里的三叔给递过去。搞不懂的事情太多,一整夜我也没有合眼,但那时想的最多还是大学校园的美好。
就这样,我匆匆离开了家,去了千里之外陌生的城市读书了。每当我想家的时候,就写信回来,父亲不会写信,有时三叔给我回信,三叔信里常说家里如何如何好,劝我好好学习不要回家。后来的书信是父亲口述,雨秋写的,我从字迹上就认得出,内容也不过如此,只是在信的末尾多了一句:雨秋很好。我也明白这多了的一句话,是雨秋有意瞒着父亲多加的。起初,我也思虑父母为什么急于赶我上学,尤其想起在村头追逐我的七姑,我也曾问过三叔,三叔也总是含糊搪塞。随着学业加重,又忙着考研,我慢慢地就把这些事淡忘了。
后来,我被分配到省内一家外企工作,因工作需要受单位委派到国外考察学习一年,就这样一来二去,好多年没有正式回家看看,虽然这期间因三叔家的妹子出嫁也回过一次,但也是匆忙住了一晚就走了,对家乡的人和事知之甚少,这次不是母亲的电话,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渐渐地习惯了在外边的生活,对家乡淡忘了,有时候自己安慰自己一定闯荡出个样子,才能衣锦还乡。个中滋味我也品不明白哪里是酸哪里是甜。
“修文,你知道你的录取通知书是怎么回来的吗?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不让你回来吗?”拴住瞪着眼看着我……
听拴住说,那天我跟他上南山放蜂之后,雨秋便去了村长家找高大龙。她也明白高大龙是什么样的人,她更不相信高大龙会考上大学,肯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高大龙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愣头青,逞强好胜,喜欢出风头,从小和我一起上学,学习不怎么好,为人还算仗义,和我关系一直很好,我们一起上的县高中,又一起参加的高考。
雨秋一到高大龙家便追问录取通知书的事情。高大龙便解释说考场变化无常,正是他发挥出色的缘故,又受命运之神眷顾,才让他脱颖而出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说并没有见到我的录取通知书,作为好朋友为我感到惋惜。
雨秋不相信他的鬼话,肯定地说是高大龙拿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因为村里王会计看到是他拿走的录取通知书。高大龙起初是死不承认的,还恐吓雨秋是诬陷好人,见雨秋证据确凿,已经无言狡辩,只好承认藏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还说正想通过在县教育部门的亲戚修改名字,顶替我上大学呢。
高大龙早就看中了雨秋,一心想娶雨秋,多次让他父亲托人到雨秋家说媒提亲,都被雨秋回绝了。雨秋经常把上门说媒的王婆追得满村跑,之后再也没有敢到雨秋家提此事的。
高大龙得知雨秋心里惦记的人是我,于是他就对我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当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村委的时候,被高大龙看见了,他便把录取通知书给藏了起来,这事当时被他当村长的父亲和王会计看见了,他父亲正愁着他落榜的儿子没有办法上学,一时起来邪念,打算让他儿子冒用我的录取通知书去上大学,还贿赂王会计一起隐瞒。
高大龙傲慢地说:“你不是很喜欢那小子吗,他到底有什么好?如果你想拿回通知书也行,反正,我这人也自由惯了,我也不稀罕上什么大学,但是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雨秋气愤极了。
高大龙色迷迷地打量了一下雨秋说:“条件就是你同意嫁给我,否则免谈。”
雨秋一听大骂他是个无赖,高大龙冷笑着说:“你骂什么都行,不答应你什么也得不到,让那小子哭红眼等死去吧。要不你就去告我,看看你有本事,还是我爹有本事,嘿嘿……”

雨秋气得回到家里,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王会计也不想因为这事得罪了村长,也不愿意冒着丢饭碗的危险去作证,再说村里人都知道村长家里在县里有亲戚,权力很大,也拿他没办法。雨秋不忍心看到我受委屈,又不想屈从高大龙,思虑前后,她决定先假装答应他把东西骗到手再说。
雨秋拿定主意,再一次回到高大龙家里答应他的条件。诡计多端的高大龙满心欢喜,得意忘形的他拿出录取通知书说:“我知道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是不是想从我手里骗过去,再毁约呀?我可没有那么容易上你的当。”
“那你想怎样?”雨秋愤怒地看着他。
“很简单,你不是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吗,反正早晚是我的人,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不如我们现在就生米做成熟饭吧……”
说完就张着大手扑向了雨秋,雨秋非常害怕但并不慌张,在高大龙近身的那一刻,趁机把录取通知书抢了过来,摆脱高大龙的魔爪就要走。可是门早已经被他反锁了。雨秋使劲猛晃门窗,高大龙却从背后死死地抱住雨秋,两个人就厮打起来。高大龙硬拉雨秋到床上,雨秋虽然身体瘦弱,但是力量却不小,她不停地踢打高大龙,抓破了他的脸,高大龙气急败坏地撕裂雨秋的衣服,抓住她的头发在床上猛撞。雨秋也累得喘不开气,用脚把压在身上的高大龙踢开。
这时,高大龙疯了一般跳着扑了过来,雨秋没办法只好用脚狠狠地向高大龙的裆部踹了过去,只听“哎呦”一声,高大龙捂着裆部在地上疼得直打滚,雨秋知道打中了他的命根子。看样子很严重,雨秋一下子慌了神,趁机拿着通知书就想往外跑。雨秋找来一根棍子砸开反锁的门,逃到了院子。
这时高大龙的父母早就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他们拦住想逃跑的雨秋,雨秋喊道:“你们儿子欺负我的时候,你们没听见吗,你们都聋了吗?再逼我,我就撞死在你家里。”高大龙的父母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更晓得雨秋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只好作罢,放走了雨秋。
雨秋急忙跑到我家,一见到我母亲就扑到怀里大哭起来,母亲一看雨秋头发也散了,衣服也被抓破了,整个人吓得直哆嗦,急忙查看雨秋身上有没有伤。雨秋从兜里拿出通知书交给我母亲,并把事情的经过和母亲说了。母亲气得差点昏过去,紧紧地抱着雨秋哭泣。父亲忍不下这口气,从门口拿起一张铁锨直奔高大龙家去了,口里一个劲地大骂:欺人太甚。母亲一边抱着雨秋,一边劝阻父亲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没过多久,父亲和长顺叔回来了,大家看着雨秋,都一言不发。母亲再三追问,父亲才说高大龙被送进医院了,听说伤得很厉害,因为伤到了命根子,可能要绝后。长顺叔却大呼活该,谁让他作恶多端的,还敢欺负雨秋,自作自受,这是报应。母亲本来就心肠软,生气归生气,一听到高大龙出事了,心又软起来,为他担心起来。
“他高家就这么一根苗子,给人家打坏了,可怎么是好?老高家能善罢甘休吗?”母亲担忧起来
长顺叔说不用怕,天塌下来由他顶着,要坐牢他去。母亲一边抱着雨秋,心里担心这事会吓着她,一边不停地念叨没有那么严重,没有那么严重。
父亲抽了一地的烟头,半天说得就一句话:没王法了。
庄户人老实只想息事宁人,也担心这事传出去,日后对雨秋不好。
可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第二天一早,全村里人都知道了,大家议论纷纷,都责骂村长一家不是好人,支持雨秋做得对。但也有好事之人传言高大龙玷污了雨秋,这让雨秋一家人更加感到气愤,母亲更担心这样的传闻对雨秋的将来不利。不知道是谁报的案,中午的时候,镇派出所的民警来到村里,把雨秋带去问话,说要调查了解情况。
大家哪见过这阵势,都害怕得不得了,说什么也不让民警把雨秋带走,最后还是三太爷出面,由长顺叔、我父亲和七姑陪同到镇派出所说明情况。
高大龙因伤势过重,被转到县医院医治。经过派出所民警的调查和镇里领导的研究,对双方都进行了相应的处罚。雨秋属于正当防卫,又不满十八岁就没有追究责任,但因对高大龙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应赔偿医药费两千元。高大龙的父亲也被撤销了村长的职务,高大龙病愈后给予相应的处罚。
村里人都为雨秋鸣不平,高大龙是自作自受,坚决不能给他医药费,再说两千元在九十年代初,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父亲和长顺叔也没有办法,只好到处筹钱;母亲就只知道一个劲的哭泣,念叨可苦了雨秋这孩子,责骂高大龙这个“挨天杀”的。
高大龙住院了,他的父亲也免职了,高家人在村里的威信也名誉扫地,高大龙的叔伯兄弟们整天在雨秋家和我家门前滋事,扬言如果断了高家的根,就要杀了我不可。还听说有人半夜里往我家扔石头,把母亲圈在门口看家的大白鹅抓走了几只,长顺叔家的草垛被烧了好几回。很明显是高家人干的。
我父母虽然嘴上说不怕他们,却着实为我担心,因为高家有几个后辈的确干过犯法的事被劳教过,在当时人们看来就是“黑社会”式的人物,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心里自然有些害怕。思虑前后,父母的意见就是:不让我知道这些事,让我赶紧去外地上学,过几年回来再说。就这样,我被父母催促着匆匆离开了家乡。
听拴住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明白,父亲为什么看到我上大学也不怎么高兴了,为什么急于让我离开家了,七姑为什么看见我追着骂了,原来那些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我非常气恼,越来越觉得对不起雨秋,更加惦念着多年未见的雨秋了。
拴住又说:“修文,雨秋从小就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不是为了你,她能受这么大的委屈吗?”
我默不作声,心里只想着见一见雨秋。
“你出息了,你是看不上雨秋了,难为她这几年一直惦记你,谁能体会到雨秋受的苦呀!”
“雨秋不是要和大头结婚了吗?……”我小声地问。
“结婚?是的,雨秋要结婚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大头结婚?……她是报恩,你知道吗?”
“报恩?……”
“高大龙的医药费两千块是人家大头姐弟两个给还清的……”
原来,雨秋经历了这一场劫难之后又回到了鸡场打工,她本想多挣些钱还上借来的这两千块钱,谁知又遭受了鸡场场长的欺辱而放弃了那份工作。当时办案的民警说雨秋像疯了一样拿着剪刀不放,我现在明白了,她一定又想起了高大龙欺负她的事情了,我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是多大的心里伤害呀。
后来,大头和他姐姐招弟和春来合作经营柳编,招弟很同情雨秋,便以入股的名义帮雨秋换了欠款。村里人都看得出春来喜欢招弟,雨秋也愿意她这个瘸腿哥哥有个媳妇吧,再加上没有大头姐弟俩的照顾,雨秋这家也没有今天的日子。所以村里人认为雨秋是为了报恩才答应嫁给大头的,还有人在背后说她是给瘸腿哥哥换媳妇。
“咱村里人谁不知道她心里只有你,喜欢你有错吗?你们两个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可是,又有人说雨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是大学生国家干部,她呢,一个农村丫头,你说她苦不苦呀?唉……什么事都让雨秋给赶上了。”拴住气愤地说。
“喂!兄弟你对雨秋是啥意思,啥意思……”
拴住一直不停地说,我的心却像那冷风吹过的槐树林,乱乱的,交割在一起,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我心里也在不停地问自己:我到底是不是爱着雨秋呢?这种牵挂难倒就是爱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