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完这封永远都不会寄出的信后，第二天，就匆匆返回北京。我知道，苏蔓已经走过了她人生的低谷期，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了。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在北京收到她和宋翊的结婚请柬。如果说，从北京回老家的时候，我有一种不知道苏蔓在哪里的茫然，那么，从老家回北京的路上，则有一种靴子落地、水落石出后的释然。宋翊是如何找到苏蔓的？如果我比宋翊早一步找到苏蔓，告诉苏蔓“我爱你”，苏蔓会不会接受我？如果我不退缩，当着宋翊的面告诉苏蔓，我在找她，我也爱她，不知她会不会认真地在我和宋翊之间作出选择？好吧，既然苏蔓从高中开始就那么如痴如狂地喜欢宋翊，他们如今修成正果，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何不祝福他们？我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将自己的头埋在一叠厚厚的报纸后面，貌似在看报纸，其实是用报纸掩护我支离破碎的心情……下了飞机后，我推着行李箱大踏步往前走，快到出口时，突然脚下一顿，停住了脚步。去年秋天，苏蔓从香港出差回来，我来机场接她。就在这个位置，我看到她蹲在她的大号行李箱后面，似乎在有意躲我。我暗笑，故意走到她面前，让她再也不能假装没看到我。她只好磨磨蹭蹭地起身，一脸没心没肺地朝我笑了笑，大言不惭道：“鞋带突然松了。”我看了看她的鞋子，强忍住笑意，不说话。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短靴，压根儿没有鞋带。她顿时脸上一红，只好朝我讪讪地干笑……苏蔓，你那没心没肺的笑容，为何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日，仿佛依然还在我的眼前？我闭上眼睛，无声地叹息，试图将这些不该有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向我的牧马人大步走去。第二天，Helen在办公室看到我时，很是诧异，问我难得回一趟老家，为何不多陪陪家人？我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出于关心，却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通知大家，半个小时后开会，讨论能源集团上市事宜。”Helen忙点了点头，似乎为刚才有些唐突的关心感到不好意思，匆匆退了出去。我打开电脑，处理完了昨晚新收到的一些邮件，看了看表，离会议还有10分钟。我端起Helen方才送进来的咖啡，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恰好看到了公司二楼咖啡馆最外面的咖啡桌。那张桌子，是我去咖啡馆时的首选。或许，在写字楼里待久了，心底特别渴望阳光，那种仿佛童年在田野上奔跑时一泻千里、毫无遮挡的阳光。起初，我喜欢那张咖啡桌，是因为那里恰好有这样的阳光；后来，我喜欢那张咖啡桌，是因为有一个脸上有阳光般灿烂笑容的女孩，曾经想和我拼桌……“Elliott，会议快开始了。”Helen抱着文件夹敲门，提醒我赶紧去会议室。我放下咖啡，重新回到了现实。我走进会议室，Peter、Young他们几个都已经在了。Helen早已将我事先交代的会议资料发给他们，他们都低头在看，仿佛即将面对一场大考。听到我进门的声音，才齐刷刷看向了我。我从容落座，抬头环视了一周，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个靠门的座位停了一停。想到那个喜欢坐在那里的人，今后大概不会再出现时，我眼里掠过一丝刺痛，但开口说话时的声音依然镇定自若：“中国能源集团董事长许仲晋先生决定将集团上市业务交给MG来做，大家应该明白，这是对MG的高度信任……”开完会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刚想去楼下咖啡馆随便吃点什么，Mike突然叫我去他办公室。我快步走进电梯，对于Mike办公室，我应该比公司任何人都要熟悉。十年前，我刚进MG时，有幸被Mike看中，成为他的助理，从为他打电话、泡咖啡、记录会议摘要做起，一直跟了两年。那两年，是我成长最快的两年。“Elliott，祝贺你！”一进Mike办公室，Mike就起身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Mike，如果我有任何值得祝贺的事情，那也是因为你的栽培！”我随手拿起茶水柜上的热水，往Mike桌上的青瓷杯里添了热茶。“No,No,No！”Mike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我和他一起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一脸喜色道，“这次MG能拿下中国能源集团这个超级大客户，你功不可没，总部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更熟悉中国企业，是中国能源集团上市业务牵头负责人的最佳人选。听说你上午已经开始部署工作了，很好。”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惭愧，这大半年来，我确实在持续跟进中国能源集团，许仲晋对我也很认可，不过，如果宋翊想以许怜霜为筹码使些手段，他应该比我更有机会拿下中国能源集团。想到这里，我低头笑了笑，一脸诚恳道：“Mike，这绝非我个人的功劳，而是你领导下的MG在中国多年的声誉征服了中国能源集团。”Mike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探究地看着我。或许我眼中的诚意让Mike觉得我绝不是故作谦虚，他点了点头，笑容愈发和煦，和我随意聊了一会，在我准备起身告辞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低声音道：“对了，总部要调Alex回美国工作一段时间，参与世界银行的一些业务，下周就出发。”宋翊下周就要出发去美国？我愣了愣，看到Mike正一脸慈祥地看着我，眼里有一种父亲看到儿子终于战胜竞争对手的喜悦，忙换上最为妥帖的感激之情，站起身来，学着古人对Mike躬身抱拳道：“Mike，士为知己者死，但有驱使，定当从命。”Mike在中国多年，早已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通”，不但能听懂文言文，连八大山人、竹林七贤、唐宋八大家都如数家珍。闲来无事时，喜欢看金庸、古龙、梁羽生的小说，尤其欣赏金庸笔下的侠义精神。他也站起身来，哈哈一笑，意味深长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我愿与侠为友。”我眼中顿时闪过货真价实的敬佩，这句话出自梁启超，但金庸先生只引用了前半句，所以大多数人只听说过前半句，想不到Mike竟能完整地说出后半句，可见他这个“中国通”真不是吹的。离开Mike办公室时，我已经饿过了头，早已没有了胃口，径直回到办公室，开始回味方才Mike找我去他办公室谈话的信息量。很显然，他今天和我聊的重点，并不是总部对我的肯定以及让我负责中国能源集团上市业务，因为这些早在我休假前他就已经告诉过我了。今天的重点，显然是最后那句貌似随意的话——总部要调Alex回美国工作一段时间。我是Mike一手培养起来的，他一直在总部领导面前力挺我，但没有想到，去年夏天，总部将毕业于美国伯克利名校、在总部工作了六年的Alex派来了MG中国公司。Mike当然比我更加清楚，总部派Alex来MG中国公司的目的是什么。因此，这一年来，Mike面上要保持公平公正，甚至要让总部看起来更亲近Alex，但只有我知道，他其实一直很照顾我的感受。用一个成语形容，算得上“护犊情深”。但是，他很清楚，在美国总部眼里，我在中国市场的开国元老地位不足以对宋翊构成威胁，唯一能构成威胁的，就是一举拿下中国能源集团的上市业务。因此，当我成功拿下这个业务后，Mike似乎比我更加激动，第一时间向总部作了报告。至于让Alex调回美国工作一段时间的决定，我想，十之八九，不是总部主动提出的，而是Mike向总部建议的，目的只有一个，为我接任Mike的职位扫清最大的障碍。我很感激Mike为我做的一切，刚才那句“士为知己者死”，不仅仅只是客套，而是确实发自肺腑。Mike知道的是，Alex的离开，可以让我的事业减少阻力；Mike不知道的是，Alex的离开，还对我有另一番利好，虽然那个利好或许只是镜中月、水中花，对我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在这个什么都不确定的时代，唯有工作是确定的，是可以真真实实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吕瑜洁，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
已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孩子——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我的心里住着一个世界——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等亲子教育畅销书
当当、京东、天猫、淘宝等均有售
即将出版长篇历史爱情小说《此物最相思》、历史散文《历史的浓妆和素颜》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