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鸡蛋
几乎,每天早晨,都有一个声音,在跟孩子说:“快,把鸡蛋吃了。”
最后,总不免一张张小脸嘟着,极不情愿,有的说只想要蛋白,有的只想要蛋黄,故意掉在地上的,暗地里丢进垃圾桶的,鸡蛋变成了一地鸡毛。
于是,鸡蛋变幻着多种样貌,煎着吃,炒着吃,煮着吃,蒸着吃,最后总还是不想吃,却总要劝你吃。
鸡蛋不但占据了早晨的C位,还占据了整个早餐话题。

求着孩子吃鸡蛋,老人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鸡蛋营养。
第二,早晨不好弄什么花样,所以鸡蛋必须好。
当然,第一条是铁律。
无论在北京,或回到老家,求小孩子早餐吃鸡蛋,几乎是一种风尚般的存在。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
那天带她们去菜园,路过玉米地,玉米长得很高,玉米杆的叶子非常大,侧身走过的人,都难免被它毛茸茸的外部抚摸到,回家自然是一番瘙痒,那是一种融合着暑期高热的太阳能,外加的痒。

又一日,下了一天不间断的大雨,外加大风,玉米倒了一地,贴近地面的玉米苞,很快成了老鼠们的粮食,于是要在第二天把倒下的玉米扶起来,三五成群捆在一起,老鼠如果不够勤劳,就要错过这场老天爷的恩赏,而时间也许就是一个夜晚。
再然后,玉米摘回来了,花了一个下午,剥成玉米粒,晒干玉米需要至少两天的大太阳,南方的梅雨季,从早到晚看天,有时候一天来来回回,看见乌云就收起,看见云散了又搬出去,如此几趟下来,竞也大汗淋漓。

最后,这样的玉米粒,才终于成了家里那群鸡每日的口粮。

而那群鸡,所下的鸡蛋,便成了餐桌上的主角。
关于鸡蛋的第三件事,是舅舅拎过来的几十个鸡蛋,这种拿鸡蛋探望病人的模式,从我记事起就有了。
妈说冰箱里,那放鸡蛋的一层,特别像个聚宝盆,感觉鸡蛋总也吃不完。
而其中源源不断的,就来自这些探望的礼物补给。
舅舅舅妈每年要养几十只鸡,但他们自己大概也没吃过多少蛋,更别提吃鸡,那些鸡蛋,每攒到一定的数量,就被送给了住在县城的儿孙,算上平时养鸡的成本,还有送鸡蛋的路费,这些鸡蛋已经价值不菲,然而,呈现出来的,也不过就是餐桌上的鸡蛋。
家里的两个孩子,即使见过了玉米地,剥过了玉米粒,也见过了舅舅家的鸡,却依旧不待见餐桌上的鸡蛋。
在所有为她好的诸多事物里,不被孩子待见的,又何止是鸡蛋一种。
我最喜欢的散文集「缘缘堂随笔」里,丰子恺写给孩子们有一句话,我常常读着就有一种岁月沧海的味道。
“孩子们!你们果真抱怨我,我倒欢喜;
到你们的抱怨变为感激的时候,我的悲哀来了!”
如此说来,她们还是不懂的好。
不懂是有人爱护而不自知,不懂说明我们还是她们的那片天。
等到她们懂得的时候,大概……
针对同一种食物的情感想象,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有时候,真不知道用什么来撼动她们这一代孩子的内在。
有时也不免同情她们,匮乏产生饥渴,饥渴产生深刻的满足。
富足算不算一份剥夺?
她们看似拥有很多。
一个人,倘若不能从平常生活当中积累情感,不能从人情往来当中得见冷暖,不能将食物看得超越金钱,又不能将金钱转化为种种善意,即使功成名就,坐拥四海八荒,终究还是匮乏。
从今天开始,我们的餐桌限量供应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