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二首》：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令狐爱才，奖掖提携后进

李商隐（约812-约858），河南荥阳人。与杜牧齐名，号称'小李杜'。但杜牧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官三代、公子哥儿，而李商隐则是个苦孩子，不到十岁，父亲李嗣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和弟妹们，靠亲戚接济生活。李商隐作为长子，责无旁贷地负起了帮衬家庭的责任，小小年纪就为别人抄书，挣点钱贴补家用。

好在李家是没落贵族，有位叔叔曾经上过太学，之乎者也、子曰诗云都懂，给李商隐施加了很好的正向引导。小小年纪的李商隐就'能为古文'，写出了《才论》《圣论》两篇优秀文章，引太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的注意。

令狐楚是写骈体文的高手，很得当今皇上欣赏。他把李商隐叫到家中，说：孩子，我教你写骈体文。学好骈体文，走遍天下都不怕！李商隐当然求之不得，一字一句跟令狐楚学写骈体文，还掌握了制、敕、册、令及符、帖、牒、表、状等各类公文的写作方法。

令狐楚宅心仁厚，考虑到李商隐的实际困难，特意把他招到自己的幕府做巡官，发给他工资，让他能够背着盘缠，衣着体面地赴京赶考，不至于空着肚子答题。

屡战屡败，反省自己局限

大和二年（828），16岁的李商隐开始参加科举考试。与大多数缺乏权势背景的考生一样，李商隐并不指望一举成功。然而，一败再败，每次失败都羞辱着他的神经，考验着他的耐心。大和七年（833），又一次科考失败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写下《送从翁从东川弘农尚书幕》一诗，将考官比喻成阻挠他成功的小人，抒发了一回怨气。

同时，李商隐也开始清醒认识自己的局限。三年前，与他一起游学的令狐绹就中了进士。李商隐自认学识才华不比令狐绹差，差的是他没有一个叫令狐楚的爹。令狐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很容易就让自己的儿子在科举考试中一路通关，拿下最终的明珠。自己没有这样的靠山，就要在考前攀龙附凤，或者另辟蹊径，想出一种办法，引起考官及名流们的注意。

玉阳山中，才子遇见美女

李商隐决定另辟蹊径。大和九年（835）春，他辞去令狐楚幕府的职务，进玉阳山隐居修道。他借住在琼瑶宫，毗邻皇家的玉都观，很容易引起皇室成员甚至皇帝的注意。

进山的道路曲折回环，路上行驶着一列黑白相间毛色骏马拉的车，风吹车帘，露出一位女子的姣好面容，对他嫣然一笑。李商隐砰然心动，车上的女子是谁？

进山之后，李商隐就打听到，那女子叫宋华阳，表面是玉都观的道姑，其实是陪公主进山修道的宫女。他们彼此确认过眼神，那是一种对爱情的渴望。于是，在这个春天，在风景如画的玉阳山，在美人和才子之间，恰如其分地发生了一场爱情。

道观戒律很严，他们平常难以见面，只能托人暗中传递诗歌、书信，表达相思。终于，他们等来一次机会。那是一个夜晚，星光闪烁，凉风习习，萦绕着宁静浪漫的温馨气息。精美画楼的西畔，桂木厅堂的东边，一个豪华的宴会正在举行，人们玩着隔座送钩、分组射覆的游戏，觥筹交错，灯红酒暖，其乐融融。李商隐与宋华阳穿行在人群之中，寻找彼此的身影。

难耐分别，抒发相思之苦

秋日的落叶尽了，寒风送来冬天的气息，公主回宫省亲，宋华阳也随公主离开了玉阳山。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何况到第二年春暖花开，宋华阳才能重返玉阳山。几个月的离别让李商隐备尝相思之苦，于是写下了《无题》一首：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李商隐回忆了他们在晚宴上相遇的情形，可惜欢聚毕竟有限，分离才是常态，短暂的美好过后，还是日常的庸俗。'身无彩凤双飞翼'暗示爱情的阻隔，'心有灵犀一点通'比喻心灵的感应。相爱的双方不能相会，本是莫大的痛苦；身不能接而心灵相通，却是莫大的慰藉。尽管这种契合不免带有苦涩的意味，但却因身受阻隔而显得弥足珍贵。

爱情遇阻，事业迎来转机

春风吹来的时候，玉阳山充满了躁动，宋华阳回来了。被长别离逼疯了的李商隐，行事不像先前那么小心了，频频找机会幽会。七夕节前夕，两人的不伦之恋'曝光'，宋华阳随即被软禁。李商隐胆子够大，曾想翻墙进入玉都观，探看宋华阳，可惜被道士发现，只能仓皇逃走。可贵的是，宋华阳承担了所有责任，没有把李商隐'供'出来。李商隐成功脱身，重新回到令狐楚身边。

令狐楚决定再帮李商隐一把。开成二年（837），他让儿子令狐绹出面，找当年进士科主考官高锴，为李商隐'点炮'。不知道高锴是看了小令狐的面子，还是看老令狐的面子，结果是李商隐一路绿灯，顺利登榜。

回首昨日，心中不胜惆怅

春风得意马蹄疾，李商隐重回玉阳山，探访让他魂牵梦绕的玉都观。想起轻狂往事，追忆如花故人，昨日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宫里的宴席仍在继续，却已经没有了他李商隐的身影，宋华阳当然也不在现场。深爱的女人不知所踪，只能乞望梦中或来世相见了。李商隐心中不胜惆怅，于是再赋《无题》诗一首：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蓬山是神话传说中的仙山，李商隐借神话传说表达了对心中恋人的无比挚爱、深切思念，具有浓郁的伤感色彩。春蚕吐完丝即死，比喻人到死情丝才断；蜡烛泪流干了，也就烧完了，比喻人到死才能免去相思。一生都在思念，却又相会无期。尽管前途无望，却一辈子都要眷恋着。

京城再遇，已是心灰意冷

大中九年（855），李商隐被调回京城任盐铁推官。此时，夫人王氏已经去世四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浪漫、痴情，变得消沉、悲观、了无生趣，一度想出家为僧。有一次，他去永崇坊华阳观游玩，意外发现了宋华阳。老情人相见，没有眼泪，没有缠绵，他们平静地讲起二十年前的往事，约会败露时，幸亏玉都观的刘道士是宋华阳的亲戚，为她说情，让她得以从轻发落。

秋日的夜晚，月光分外皎洁，宋华阳与她的两个道士妹妹邀请李商隐同去赏月。李商隐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于是写了《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诗作答：'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隔水晶帘。'他说，我本应和你们三姐妹共同赏月，可是你们居住的玉楼像水晶帘子一样隔开了我，使我可望而不可及呀！一道水晶帘子就能挡住李商隐，这与他当年翻墙去看探看宋华阳的勇气相比，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