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热炕头

南人住床,北人睡炕。
每当数九寒天,万家灯火的时候,我就会油然地想起老家的火炕。大概是印象太为深刻的原因吧,一想到温馨的老家,暖洋洋的灶间,热烘烘大炕,由不得眼窝湿润润的。
老家农村的房子一般坐北朝南,土炕临窗而建,三面靠墙,这样一个长方形的平台, 就叫火炕。
对于我老家人来说,炕并不只作为睡觉休息的地方,炕还是家里人会客、吃饭的地方,是母亲做针线活的地方。母亲总是一有空闲就在炕头纺线、缝衣、纳鞋,缝缝补补忙个不停,无数次夜里醒来,炕头的做活的母亲都笼罩在暖暖的光晕里,有人说母亲是孩子心里的佛,那时候端坐在炕头油灯光芒之中的母亲就是我们心里的佛。
家里的土炕总是温暖的,一床被子永远趴在暖暖的土炕上。放学回家,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三两下脱掉鞋上炕,用棉被盖住冰冷的脚丫,暖和冻僵的手,还有红红的脸。那时候,吃饭都在土炕上,中间放一个小炕桌,全家人围在一起,父亲盘着腿,母亲坐在炕菱边,我们兄弟两人大都跪着,吸吸溜溜的吃得汗津津、热乎乎。吃完饭,父亲往后挪一挪靠在墙上,满足、踏实、幸福全在脸上了,母亲则坐在炕上为我们兄弟两个纳鞋底做针线活,而我们则一字摆开,爬在炕上学习。数九寒天的冬季,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鹅毛般的大雪纷飞,连狗的叫声都冻在了夜里,躺在暖烘烘的土炕上,睡得舒坦而踏实。
除此之外,炕还是老人讲故事、邻居谝闲传的地方,如果家里有喜欢唱几嗓子戏的,炕就是唱念做打的舞台,到了天冷时,炕也是发馒头、包饺子的地方。尤其在冬天,家里来客人,一般都是先招呼到炕上,把暖和地方留给贵客。炕前面边沿上有一道起保护作用的木板,叫炕棱,有时候客人不脱鞋上炕,就在炕棱上胯着坐一会,说几句话。在城市,卧室是最私密的地方,而在农村的炕正好相反,往往成了公共活动的场所。老家的炕兼具了客厅、餐厅、起居室、工作间等全部功能,完全是家里暖人心窝的一处多功能场所。炕啊,包容了世间的悲喜欢泪,也接纳了人们的生命生活,无论我离它多远多久,都能在梦中叫出它的名字,回到它的怀中。
我对老家的炕满怀眷恋,它见证了我的成长,抚摸过我的肌肤,我们彼此熟悉,互相接纳,回到炕上,就躺着也舒坦,睡得也踏实,烦恼忧愁了无痕迹。
现在,每次回老家,看着装饰在墙裙上的炕围画,才子佳人、花鸟虫鱼、梅兰竹菊,依然如故,恍若回到当年;嗅着来自土炕特有的味道,气息醇正、滋味浑厚,让人心安神舒。我想,世界再大,奔波的空间永无止境,但真正属于我的或许并不多,这炕算一个。
春节过年回家,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吃着饺子,叙着往事,拉着家常,嗑着瓜子,看着春晚,更是增添了过年的热闹气氛。年前年后,剪窗花、写春联、炸果子、蒸馍馍这些事儿都是在热炕头上完成的。热炕头上的年最有年味,也最值得回味。正如一位朋友在其微博里所写那样:大山环抱中的农家院里,坐在老祖宗发明的赛过芬兰浴的热炕头上,吃着母亲擀的臊子面,母亲腌的咸菜、酸菜,可香,可解馋了,还绿色无污染。晚上,听着窗外原野里的朔风呼啸,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看看书,想想心事,给朋友发发短信,那叫一个惬意,一个舒坦,一个美啊!
近些年,在城镇化的快速推进下,土炕也在离我们的生活渐行渐远。但我相信,当年曾经在土炕上躺、土炕上坐、土炕上爬、土炕上玩的人,回忆起故乡和童年的农家土炕,那份从脚到心的温暖一直留在心里。那是因为土炕记载了我们童年时的哭笑和嬉闹,土炕上洋溢着全家人昔日的欢声与笑语,土炕也记写着我们被无数次的关爱与呵护,土炕更叙说着父母抚育我们一步步成长的幸福与艰辛。


【作者简介】刘佰杰,甘肃省通渭县什川人,现居浙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