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男女的“鸟”

开篇之前,必须引经据典,否则这篇文字会遭读者痛骂,说我不知羞耻,将中国的汉字弄得不堪入目一塌糊涂云云。

我所要引用的是一个在家乡流行的骂词:鸟。

鲁迅小说《阿Q正传》里有两处用到“鸟男女”。一处是:“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一处是:“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读过这篇小说的人,或许会依稀记得,那时的语文课本里有一条关于“鸟”的注释。鸟,读作diao。

有趣的是,施耐庵先生写《水浒传》时,也遍地散布这个“鸟”字:鸟人、鸟婆娘、鸟女子、鸟师傅、鸟汉子、鸟大汉、鸟事、鸟刀、鸟斧、鸟东西、鸟村、鸟路、鸟庄、鸟寺、鸟庙门、鸟水泊、鸟话、鸟将军、鸟书、鸟闲话、鸟脸、鸟头、鸟口、鸟毛、鸟脚、鸟店子、鸟蠢汉、鸟术、鸟道童、贼鸟道、鸟先生、鸟主人、干你鸟事、俺两个鸟耍了这半日、你那众泼皮快扶那鸟上来……关于“鸟男女”,第26回这样写道——只听得妇人喝道:“你这鸟男女只会吃饭吃酒,全没些用,直要老娘亲自动手!这个鸟大汉却也会戏弄老娘!这等肥胖,好做黄牛肉卖。那两个瘦蛮子只好做水牛肉卖。扛进去先开剥这厮用!”

求诸于《词源》,得到关于“鸟”的一则解释是这样的:鸟,读diao,象形字,同“屌”,旧小说中用做骂人的话。据此,我推测鲁迅先生在小说中用“鸟男女”是受《水浒》的影响。因为在我们家乡,并不习惯说“鸟男女”这个词。

我们不说“鸟男女”,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说“鸟”。鸟,在我们家乡,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指空中飞来飞去的麻雀,但我们不叫麻雀,而叫“麻鸟(diao)”;一层是指男性的生殖器,依然叫“麻鸟(diao)”。其实,说男性生殖器的时候,我们更习惯于使用“屌”字,一个响亮的骂词叫作“八屌”,说的就是男性生殖器。“麻鸟”与“八屌”在我们家乡一并存在,其区别在于,说“麻鸟”略显含蓄些,而说“八屌”就相当直露了。

外地人听不懂诸暨人说“八屌”的含义,于是就有笑话了。某天,家乡的一行人前去外地旅游,途中,一位好开玩笑的男子与导游攀谈,意在制造一个新的笑话,他说浙江有著名的“四雕”,导游听得入神,问其是哪“四雕”,该男子介绍说,一是东阳的木雕,二是绍兴的花雕,三是乐清的铜雕,四是诸暨的八雕(屌),导游是个女的,没听说过“八雕”,于是好奇地问“八雕”为何物,该男子好讨债,说“八雕”是一种会动的东西,但任凭导游运用无限的想象力,就是琢磨不透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时,坐在车上的同伴们已狂笑不止,这导游哪里想得到,她已经被这帮男人无理取笑了一通。

家乡人称“八屌”的另一个词叫作“乱”,大概是从“卵”字谐音过来的。凡男人说话,说着说着就活蹦“乱”跳了,大有无“乱”不成话的气势,文明礼貌的人当然也多,但他们怒不可遏的时候,照样会“乱”从口出。人们通常这样骂人:你这根(guang)大乱。也有骂:你,乱介一根(guang)。或更普通地骂:大乱。“乱”与“八屌”相比,更易脱口而出,似乎有点朗朗上口的意思,所以应用的频率十分广泛,至少女人不敢当着别人的面说“八屌”,但可以在正襟危坐间,当着男人的面说“乱”而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们小时候,喜欢捡一块木炭或一截砖头,在白墙壁黑墙壁上涂涂抹抹,写得最多的便是这个“乱”字,当然“乱”字前面必然有某个伙伴的爹娘名字,譬如“某某某大乱头”,将对方或对方的父母说成“大乱头”,特解气,也特解恨,真有一“乱”解恩仇的意味。

后来我到了城里,听到城里人骂人更胜乡下一筹。城里人骂人依然离不开“八屌”,但他们骂到极致的时候是三个字:屌毛灰。说“屌”已经出言颇不逊了,说“屌毛”是更上一层楼,下流至极,而将“屌毛”烧成灰,那简直是件不可启齿的事情。灰,是老百姓种庄稼的肥料,譬如稻草灰,是很不错的钾肥,农民通常很是珍惜,但屌毛燃成的灰,那算什么东西呢。所以骂你是“屌毛灰”的时候,那你真的不是什么东西了。这样的骂人,真是要多少恶毒就有多少恶毒。

不过,更大的城市就文明多了,如上海人,他们的男人也有“八屌”,但他们并不说“屌”,而是说“么事”。有一则笑话,一个上海人坐车时内急得难受,就停下车在路边方便起来,不料他的随地小便行为被警察发现了,警察走上前去跟他论理,警察说,你随地小便应该罚款,那上海人狡辨说,我没有小便,警察说没有小便那你在干什么,此时上海人正在忙乱地系裤子,上海人正经回答说:看自介“么事”,我自介“么事”看看又不犯法的。说得那警察有口难辨,哑口无言。这里,“么事”就是我们乡下人说的“乱”或“鸟”,但这样的称呼真的文雅含蓄多了。上海人到底是上海人,连说男人的生殖器都这样曲里拐弯,由此可见,他们都不是鸟男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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