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春雨漫评战国历史 （十五）郡县制并不是一天建成的

我们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才开始在全国推行郡县制。

其实呢，战国时代的所谓变法，都是在为推行郡县制作努力。

总的来说，变法的实质，就是加强中央集权；而加强中央集权的过程，就是变分封制为郡县制的过程。

从这层意义上，秦始皇统一天下前，各国的郡县制，都已基本形成；秦始皇只是对他进行了最后的统一规划。

这就好像，我们说秦始皇修万里长城，是一个意思。

事实上，在秦始皇统一天下前，万里长城已基本形成，秦始皇只是对它进行了最后的统一规划。

总的来说，历史的发展大多是如此的。

它是靠时间积累的，是靠无数人默默付出的。

但是，在记述历史时，我们通常会把它归功于某一个英雄人物，把它归功于某个伟大的时间节点。换而言之，某个英雄问世了，经过他的努力，于是成就了一项伟大的功业。

而在类似的内容听多了，我们难免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如果没有这个英雄人物的存在，这项伟大的功业就不会出现。

其实呢，任何伟大的功业，都是无数人推动出来的。无数人在追求利益时，利益相同就会进行合作；利益背离时，就会构成冲突；这种合作、冲突最后形成的合力，就是历史潮流。

而伟大人物，只是因为在发生质变的时候，处于了关键的位置，处于了合力的交汇点上。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常常就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伟大的人物，创造了这个历史大潮；其实呢，是历史大潮造就了这个伟大人物。

所以，秦始皇统一六国，是“奋六世之余烈”的结果。换而言之，秦始皇上位前，秦国已不间断的发展了上百年；当时已是天下唯一的、无可争议的超级大国，秦始皇在此基础进行了最后一推。

而所谓的郡县制，更是各国君主不断变革的结果；秦始皇只是在前人的基础，进行了系统的、统一的规划。

当然了，所谓的万里长城，也是各国数百年不断经营的结果，秦始皇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了系统的、统一的规划。

最初的国家，通常都是分封制。

因为以最初的生产力、交通、媒介，中央政府可以直辖的范围，那是非常有限的；在这种背景下，普遍地区自然只能维持半独立状态。

在分封制的模式下，各地主管，通常都是贵族。

贵族与官僚相比，有两个特点。

第一、贵族在自己的辖区，那是我的地盘我作主。

第二、贵族的主要权力，可以留给自己儿子、孙子继承。

我们拿一个县来举例子。

在分封制的格局下，把一个县分封给某个贵族，这个贵族在这个县里面，就会拥有军事、政治、经济、人事的全权。换而言之，贵族在自己的封地内，那就是我的地盘我作主。

这个贵族死了，从理论上，他的子孙可以继承他的相关权力。

在这种背景下，虽然只是一个县，却是一个小而化之的独立王国。

虽然说，这个贵族可能会隶属于某个更大的贵族，并且需要向对方履行各种义务，但是对方也无权干涉他的内政。

在郡县制的格局下，县里的军事行政经济司法权力，由县令为代表的领导班子共同管理，县令只是坐在头把交椅上罢了。

虽然说县令是县里的最高主管，但是对其它领导班子成员，县令并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因为人事权力，就控制在更高一级的主管手里，甚至属于中央政府的相关机构。

虽然说县令是县里的最高主管，但是他对县的军事行政经济主管，只有监督管理之职，彼此并无依附、隶属的关系。

更主要的是，县令也受各种政绩的考核，如果干的不好，随时可以降职、撤职、坐牢。

在这种背景下，县令就只是一个高级经理人，因为这个县就不是属于他的。

在这种背景下，县令死了，县令的儿子想继承县令的权力，那是想也不要想的，因为这就叫痴心妄想。

毫不夸张的说，早期的贵族，能控制一个县的范围，那已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哥了。

因为，绝大多数的贵族，恐怕也就是一乡、甚至是一个村的地盘。

否则，周武王伐纣时，怎么会一声令下，就有八百诸侯响应呢？要知道，当时所谓的天下，恐怕也就是现在两三个省的地盘。

再说得简单点，当时不要说一个县了；就是一个乡、一个村，恐怕也是一个个的独立王国。

战国时代的所有变法。

其实都是逐步消灭贵族政治，推进官僚政治的过程。

换一种说法，也就是在消灭分封制，推进郡县制的过程。

分封制，顾名思义就是，君主让你担任这个地方的主管，这块地方以后就是你的了。

而郡县制呢？君主让你担这个地方的主管，你只是负责管理之权，这块地方的所有权，还归中央政府。

说得通俗点，分封制下的官员，都是各级经理、兼大小股东；而郡县制下，官员只是各级经理人，纯粹的打工仔。

战国时期，所有国家的变法，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强烈打击贵族政治。

换而言之，不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没有功劳，就不能当官，也不能升官；不论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有功劳，就可以当官，就可以升官。

当然了，说是这么说，因为当时还是贵族政治，所以类似的政策，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有限的深度内进行。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各国都是在不断推动类似的改革；而且相关改革都是不断深入、扩大范围。

而这种变法的结果，必然是实行分封制的地方，变得越来越少；实行郡县制的地方，变得越来多。

以前，各个县、各个市、甚至各个乡，都是半独立的状态存在。

以前，县级、市级大佬，甚至乡级大佬，都是贵族。

而变法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市、县，甚至越来越多的乡村，都开始由中央政府各级权力机构直接管理了。

当然了，变法的结果，就是越来越的市级、县级、乡级主管，都变成了中央政府委任的，随时可以根据业绩调动的官员。

这是一个各国普遍进行的过程。

只是程度有深有浅，范围有大有小；或是表现形式各有不同。

但是，这种结果，就是整个社会渐渐从分封制，向郡县制转变了。

这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可以迅速全面推动郡县制的主要原因。

失去这种背景，秦始皇也无法实现这一切。

分封制与郡县制孰优孰劣呢？

这个实在难说的很。

因为古代西方普遍实行分封制，而且西方在近现代领先全球，所以许多人，难免会接受一种思想，那就分封制比郡县制好。

持这种观点的人，大约认为，在分封制下，各个地区，都是贵族的私人财产，所以贵族自然会爱护它，全心全意的治理它，更容易有长远的规划。

而在官僚政治下，各个地区的主管，都是干上三五年，就换地方，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前途，根本不管辖区内的老百姓死活，更不会关心自己辖区的长远发展。

更主要的是，官僚政治不可避免的出现人浮于事、各种扯皮的现象。这就好像，私企的效率，通常总是高于国企的。

这种观点正确吗？

有一部分，应该是正确的。

但是这套逻辑，很容易让人想起美国初期，人们证明奴隶制、比资本主义制度更美好的逻辑。

总而言之，奴隶是奴隶主的私人财产；奴隶主肯定会非常爱护他们；而无产阶级，都是雇佣的劳动力，资本家肯定以追求利益最大化，绝不管他们死活的。

因为我国长久的实现郡县制，所以在传统文化中，自然是郡县制比分封制好。

分封制不论说的有多好，大大小小的贵族也是在自己的辖区内，我的地盘我作主。而这种权力，会让他们在自己地盘上，可以为所欲为。最简单而言，他们草菅人命的时候，谁来约束他们？

在官僚政治下，即使贵如宰相，擅杀一个底层的草民，如果端在桌面上，也是天大的事。

比如，汉代丞相家有一个奴婢不明不白的死，人们都说是宰相家逼死的。于是，丞相也马上陷入被动之中。

再比如，明代丞相的儿子因为一个车夫工作失误而死，丞相就杀了车夫为儿子泄愤，皇帝马上对他大发雷霆，因为你这样草菅人命，是想干什么？

但是，在分封制（或贵族政治下），贵族干点这种事，那就不是个事。

因为贵族在地盘内，就是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许多人觉得贵族政治很美好，无非是因为他们处于贵族的角度看社会。如果把自己处于平民、贱民的角度看社会，肯定会觉得，贵族政治就是一种罪恶的制度。

当然了，分封制、郡县制孰优孰劣，是永远争不出结果的。

因为，可以说各有利弊。

更主要的是，在一个地区，哪种制度可以占据统治地位，通常是现实博弈出来的。

绝不是某个统治者，心血来潮就可以随便更改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各国都在进行郡县制的改革。而且哪国的这种改革进行的深入，哪国就更容易占据优势。

分封制下，中央政府在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时，是众多大佬联合作战；在郡县制下，中央政府在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时，是在一元管理下进行的。

分封制下，中央政府只能通过众多大佬联合，才能调动国家的普遍资源；这种方式，显然存在太多的不确定性，也存在太多的摩擦。而在郡县制下，中央政府本身就可以强有力的调动国家的普遍资源。

因为类似的原因，魏国是战国最早、最全面实行变法的国家，所以魏国在最初，那是一副要统一天下的样子。

问题是，魏国的地缘太差，所以在魏国如日中天之际，突然就陷入了战略危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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