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薛陆成 / 四六文摘

认识老三是偶然，那年腰疼，到处求医看病，辗转多地，见医无数，腰疼依然不见好。诊断结果都是腰椎间盘突出，加上腰肌劳损，西药中药都试了，一直不见好。就连当时最出名的砀山宫氏推拿都推拿了一次，也没有推拿好，推拿师也很奇怪，好多人都是一次就推拿到位，你这腰椎怎么会没有效果，看来你是属于百分之一的那个一了。也有医生建议做手术，刚好单位一位同事去年做了腰椎间盘突出手术，三个月后见了，还是扭着腰走路，他还说手术可不是万无一失，也有失败瘫痪的，我是万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开玩笑的，放弃做手术。朋友推荐说焦作嘉禾屯有专科，专治腰腿痛，我们便打车去了嘉禾屯。

到嘉禾屯，在朋友联系好的一家门口挂着腰腿痛专科的小诊所取了药，出来看到对面有一家很小的门面，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写“盲人按摩”。朋友好心劝我：“哥，要不咱去按摩一下试试，中就中，不中就不中，试一次。”我无奈道：“唉，不差这一次，试试。”掀开门帘，走进去，门边椅子上坐起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冲着我们问：“找谁？”我说：“按摩。”“是哪里不舒服？”他边走近我边伸手摸索着，看得出来他是盲人。我说：“腰疼，腰椎间盘突出，敢按摩吗？按摩有效吗？”他瞪着无神的双眼，面对着我说：“肯定有效，完全按摩好不敢说，每个人病情不一样，有的按几次就好了，有的按一年还不好。但是，我敢说肯定有效果，就是不好，也会大大减轻疼痛，你躺下，我摸摸看。”我在靠近门口的小按摩床上趴下来，他走近，挨着床边，伸手摸到我的腰部，轻轻按摩两下，问：“疼了，忍忍，受不了再说停。”我答应到：“哦。”瞬间，腰部猛地一疼，他的手用力地按摩，我咬牙忍着。一边按他一边说：“你这是腰椎间盘突出，不过不太严重，还需要牵引几次，把腰椎拉开，多按摩几次会好点，不过，我只能说有效果，能减轻疼痛，不能保证完全好。”他手上的力道不减，但疼痛感却降了不少，大概二十分钟过去，他停下来，说：“好了，第一次，不能按摩太长时间，你慢点起身，感觉感觉，是不是腰疼减轻了。”我缓慢爬起来，站到地上，直直腰，还真是轻了，比来时好多了。问他：“一次按摩多少钱？”他笑笑说：“一次三十，第一次收你二十吧，以后来收三十，你觉得有效果就每星期来两次，坚持两个月，会好很多。”朋友插话说：“我们是修武的，可来不了。”他认真道：“按摩一定要坚持，真没空也要一星期起码来一次，要不效果不好，另外，你以后可不能干重活，不要提东西，弯腰很要慢点，坐着躺着，起来时尤其要慢点，不能猛起。”见他说得认真，我笑笑问：“也许以后没空不来了，有啥好办法我自己在家能治治？”他明显急了，说：“你这么年轻，腰疼可不是小事，咋都要赶紧治，越拖越不好，以后年纪大了，可是治不好的。你真没有空来，回家可记着，不要干活，不要提东西，不要猛起身，不要猛弯腰，多躺，多拉拉单杠，睡觉腰底下垫个小枕头。”我看他急得认真，说得认真，就认真解释说：“不是不想来，我是修武的，还要上班，真没有空，有空一定来找你按摩。”他无奈地说：“你可要重视，腰疼不能拖，早点治早点好。”我付了钱，和朋友出来，他摸索着走到门口，望着我们交待：“可要记着，不要干重活，腰底下垫小枕头。”

之后，我又专门去过几次，当然不是一星期两次，也不是一星期一次，是趁着星期天没事，两个月去了三次。按摩还是像第一次一样认真，说话也还是像第一次一样认真，只是聊得开了，语气没有第一次那么认真了。倒是每次结束告别时，他还是像第一次一样地提醒我那些话。

几次按摩，加上一直吃药，腰疼减轻了。半年时间，基本稳定，老是隐隐作痛，也就不再管它。工作忙起来，我也就不再吃药，不再看医生。

我和他，几次按摩，几次闲聊，知道他是家里的老三，两个哥哥健康，他遗传了母亲的眼盲，从小就是盲人，长大后，自己心里不服输，不想让别人养活自己，就让家人给自己找了盲人按摩班，学会了按摩。然后，自己在家开了按摩店，村里人少，收不了几个钱，还有人按摩罢了不给钱，他就离开村子，让家人打听了，市里就嘉禾屯这里集中好多腰腿痛治疗店，想着病人也多，就来到这里租房开了这个按摩店。两年了，一个人，虽然辛苦，可是比家里挣得钱多，自己能养活自己，还能攒点钱，给母亲看病用。住在按摩店，米面油菜都是自己上菜场买的，好在菜场就在他按摩店东边几十米的地方，不远。做饭是从小母亲教的，不讲究，能做熟吃饱。我问他：“以后以啥想法？”他说：“我一个盲人，有啥想法，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好好活着，不拖累家人就行了。”说话时，他一脸的认真严肃，脸朝着门口，像是望着门外的光亮。我感受到，他是渴望光亮的，也是渴望未来的。

我和他，后来成了朋友，有事没事会打电话互相问候。他有烦心事也会特意给我说说，店里的，家里的。每次打电话，都能感受到，他是把我当做兄弟一般的亲近。

第二年，刚过五一，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人给他介绍个媳妇，女方残疾，有病，问我要不要见见。我开玩笑说：“娶媳妇可是终身大事，你不跟家里人说，给我个陌生人说？”他生气说：“我把你当兄弟，当朋友，我觉得你有知识，能帮我拿个主意，你要不想管就算了。”我忙认真说：“不是，这真是大事，你可要想好了，女方残疾，有病，看病要花钱，你挣钱不容易，要养活女方，还要给她看病的，要是哪天走了，岂不人财两空。”他坚定说：“人家能嫁给我，就是我的福气，我这样，还有啥空不空的，就是人家给我结婚过一天，走了，我也是结过婚的，说明老天爷认为我还有用，帮她看病，也是做好事吧。” 我答应了他，专门坐车去了女方的村子，了解情况。真是困难，腿残疾，有肺病，什么活都干不了，做个饭都气喘吁吁，走路不能走远，几十米就要停下歇歇。回去给他说了，他说：“只要人家不是骗子就行。”女方家里父母都不在了，不想拖累同样残疾的哥哥，就执意嫁人。彩礼免了，让老三两个嫂子陪着去市里买了两身新衣裳，家里买了两套新床上用品，趁了个星期天，也算黄道吉日，就自己坐车来老三家。当天，老三家一家人都在，舅家，姑家，最亲近的亲戚来了几家人，凑了五桌酒席，就算正式结婚了。结婚证是提前去乡里办好的。

四年前，老三媳妇病重去世，老三没有告诉我。我是半年后打电话才听他说的，埋怨他，他说：“你都帮了我很多，我不想一直麻烦你。”我无语。

三年前，生意不好，老三关了店，去给别人打工，一月挣六百块钱，我问他：“是不是太少了？”他说：“管吃，净落六百，不错了。”

到现在，他一直在别人的店里打工，工资涨了二百。每次打电话，都能听出来，他心里是轻松的，乐观的。用他的话说：“有人用我，就不错了，人家也不容易，这几年都挣不了多少钱。一天按摩不了几个人，管吃管住，还给钱，算是人家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