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教师与千万富翁争夺抚养权案，谈律师的「是非观」｜iCou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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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林兵
单位：申同律师事务所
微信号：lblawyer
前些年，我协助同事办理过一起争夺抚养权的案件，现在回想起来，还特别有感觉。
基本案情
两口子结婚八年，儿子五岁，人见人爱，但因大家都猜得到的原因闹离婚，最大的争议是孩子的抚养权。双方剑拔弩张，差点酿成孩子抢夺战，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男方情况：
1. 名校硕士，跨国公司高管，年薪超过 200 万，公司崇尚奋斗者文化，996 工作制，几乎成了空中飞人。
2. 婚前已购置豪华别墅，大大的草坪，参天的大树，居住条件一流。孩子在别墅旁一高档幼儿园就读。
3. 男方和孩子都是上海户口，孩子读书有优势。
4. 父母为退休教授，一直帮助带孩子，多次写信给法官，表示有精力、有能力继续陪教孩子。
5. 作风确有问题，但无法证明。
女方情况：
1. 上海某高校老师，年薪约 20 万元。
2. 在沪无个人房产。
3. 外地户口。
4. 父母为正高职称。
5. 有类风湿关节炎，高危产妇，生产时大出血。
看完上面的条件对比，大部分人的第一感觉都是孩子肯定会被判给男方，因为男方各方面条件表面上都优越于女方。作为女方代理人，我该如何破解这个困境，让我身边那位爱子如命的当事人圆梦呢？
让我们先来看看《民法典》对抚养权的规定：
第 1058 条 夫妻双方平等享有对未成年子女抚养、教育和保护的权利，共同承担对未成年子女抚养、教育和保护的义务。
第 1084 条 离婚后，不满两周岁的子女，以由母亲直接抚养为原则。已满两周岁的子女，父母双方对抚养问题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双方的具体情况【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判决。子女已满八周岁的，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
很显然，法律确立了两个原则：
1.最优原则：平等抚养、教育、保护是权利，共同抚养、教育、保护是义务；
2. 次优原则：满两岁不足八岁，协议不成，按具体情况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判决。
怎样理解【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呢？
1.是“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而不是“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成长”。
前者是全方位的，不只是有利于成长，还包括对她的独立财产等权益的保护；而后者更多的强调未成年子女的生活和教育等方面。
2.应重点考虑如下方面：
吃、穿、住、行的条件；学习机会、教育能力；家庭气氛；三观的培养；陪伴时间、方式、能力；培养的计划；未来家庭的安排；身体健康指数；稳定的财务支持；品格的影响等。
3. 世界的多样性，文化的多元性，决定了个人成功标准各异。
我们要按普世的标准根据具体情况去理解【最有利于原则】，切莫起高调。
有了如上理解和分析，我当庭作出如下辩论：
尊敬的审判长：
估计您此时的心情和我一样纠结：原被告自由恋爱多年，最终甜蜜牵手，经过共同努力，过上了万人艳羡的生活，可遗憾的是，他们还是要劳燕分飞，似乎都有错，又好像都没有错，这也许是因为各人的审美不同吧，让我们一起尊重他们对婚姻的抉择！
更让我揪心的是，这个可爱的孩子到底该判给谁呢？我真的没有最正确的答案，但作为代理人，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请法庭允许我花稍微多一点的时间，来和法庭、和原被告说说我心底的认识：
首先，我认为孩子判给谁都没有错。你们都会尽力对孩子好，无论离婚与否，孩子永远是你们共同的。抚养权不是所有权，而是沉甸甸的义务，这种权利是平等的，义务是共同的。天下父母一般心，我相信你们对孩子的爱，没有先后，不会薄凉。
其次，双方不便共同抚养，也无法达成一致归谁抚养，导致孩子无法在父母共同关爱下长大成人，尽管万般不情愿，你们却又不得不接受。归于此，我作为代理人，还是认为男方的条件表面优于女方，但综合考量并不是孩子成长的充分条件，而女方条件看似不够优越，但全部是孩子健康成长所必须。所以，由女方抚养更符合法律的精神，更有利于这个极为可爱的孩子。具体理由如下：
1. 很感谢被告多年来的努力工作。
为家庭贡献面包，确实十分辛苦，你们单位有奋斗者文化，你又是最努力的奋斗者，几乎成了空中飞人。时光老人是公平的，你获得财富的同时，你也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健康、失去了生活、失去了孩子最需要的陪伴。随着你事业的发展，你可能会更忙，孩子也只能梦里叫爸爸了。女方每年有 20 多万的收入，完全有能力单独抚养孩子，而且，女方作为大学教师，职场和收入更为稳定，可以持续地保障孩子的支出。
2. 感激孩子的爷爷奶奶。
二老多次向法庭表示愿意继续协助照顾孩子，我们很感激，不能说隔代亲一定会害了孩子，但这的确是无奈之举，男方没时间照顾孩子、陪伴孩子。孩子成长过程中，父母的角色是不可替代的。女方是大学老师，更懂教育，一年有寒暑假的珍贵时光，平日里作息有规律，完全可以自己照顾孩子生活和教育。
3. 男方有别墅，但女方也有房子住。
虽现在因限购原因不能购买房屋，但这个问题很快就能解决。而对于孩子的成长，需要的不止是一个房子，而是充满欢声笑语、充满友爱的空间。别墅虽好，但冷冷清清，爸爸有爱而无法在家，妈妈想爱而进不了家门，这，对孩子太残忍了。
4. 户口问题，不应该是考虑的因素。
何况女方符合上海人才引进的落户政策，上海户口只是时间的问题。女方所在的大学有丰富的校区资源可以利用，再说了，教育会越来越公平，将来户口、学区房等歧视一定会逐步取消，我们不能用静止眼光来考量孩子的未来。
5. 女方再生育可能性极低。
女方有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本为高危产妇，医疗诊断曾建议不要生育，但母爱伟大，女方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生下来，并出现产后大出血，儿从己出，命是天佑。
6. 男方大概率会再次走进婚姻殿堂。
男方系家里独子，并有不错的工作，大概率是会再次走进婚姻殿堂的，势必再次生孩子，继母不好当啊，家庭关系会极为复杂。而女方已“幸运”地经历过婚姻，虽没有看破红尘，但不能再生孩子了，为了孩子，她愿意做出生活上的让步。
7. 抚养孩子不只是一种意愿，更是一种能力。
因客观原因，女方无法举证证明男方的作风和为人，也就作罢。但作为父亲，是否有为儿师表的资格，你自己判断吧。
8. 女方做好了孩子和自己的成长规划。
里面有后 20 年的安排，从小学到博士的成长路径、财务支持、游学计划、爱好培养（一门乐器和一项体育）、书籍选择、作为妈妈的自我成长计划等。未来虽有许多不确定性，但作为母亲，爱子心切，感动天地（庭后提交法庭）。
尊敬的法官，原被告长期未能妥善解决矛盾，无法同频成长。走至今天这一地步，双方都是“肇事”方，又都是受害者。这场诉讼没有输赢，不是零和游戏。给予孩子最大的财富，不应该是几处房产、大笔存款，而是丰盈的爱、健全的人格、榜样的力量。
说了这么多，我深深地觉得：
孩子是幸运的，是妈妈用生命换来的，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妈妈更爱他，除了妈妈，没有谁能为他的幸福愿意穷其一生所有。
请法庭支持原告，万分感激！
案件结果
案件的结果很好，孩子判给了女方，并且支持了公开裁判可查到的最高抚养费。
从这个案件，我有个很深的体会：律师应该有丰富的阅历，要好好地理解这个社会，要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要深刻理解法律的精神，只有这样，律师才会有正确的是非观，有了正确的是非观，我们才不会错误的解读这个世界，才能得到别人的理解与尊重。
这个案件里，这些是非需要我们一起把握：
一、婚姻的失败，一般都不是一个人的错，不能偏听委托人的一人之言，要多维度、多角度综合把握。
二、夫妻平等享受家庭共同财产，要深刻理解男女分工的不同，要从机会成本、贡献方式等方面把握，不能看表面数据。
三、争夺的是抚养权不是所有权，双方有平等抚养的机会，和共同抚养的义务。
四、抚养内容不能片面理解为吃饭穿衣，而要包括抚养、教育、保护等方面。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原则，是全方位的，也绝不是吃穿住行那么简单。
五、父母的爱是平等的，只是方式方法不同，不能说有缺点的一方就不爱孩子。
六、父母对孩子的抚养是不可替代的，爷爷奶奶很优秀，有时间有意愿带孩子，不一定是优势。
七、房子、户口问题是孩子成长的有利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事情都有两面性，我们要辩证的分析。
八、职业、收入等都是不确定的，我们要看未来的趋势，用动态的眼光来考量。
九、婚姻的本质是一种需求，它大概经历三个阶段：
恋爱阶段，简单需求，你好我好大家好；
婚姻初期，类似于合伙，既有资合也有人合，总之就是混在一起，绑在一起，不分彼此；
婚姻成熟期，类似于合作，大家都长大了，彼此理性了，对未来有各自或共同的目标，彼此都学会了妥协，既然是合作，那就各司其职，实在合不来或不划算就分了。
十、美好的婚姻往往具备三个条件：
彼此舒服。这就要求照顾彼此需求，包容彼此不足；
让对方变得更好。这是责任，需要有方法和策略
有共同的人生理想，并共同努力去完成。
律师一定要懂理、讲理，还要有能力让人懂理、讲理。
我们如果深刻理解了上面的是是非非，对事情有正确的判断，你的举证才会有效，你的辩论才会有力，你的说理才能沁入人心。
在婚姻案件中，律师们往往喜欢指责对方，美化自己的当事人，会引起法官反感。我们不要故意掩盖事实，要坚持客观公允，不回避弱点，不漏过优势，有理有节，理性平和，法官就很可能被你说服。
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 经验的关键在于道理 道理的标准在于公正 公正与否在于是非观
律所简介
上海申同律师事务所是中国第一家以“幸福文化”为管理驱动的综合性律师事务所。目前由近 90 名卓富经验的新生代律师组成，拥有十三大专业部门。以“文化驱动专业、专业反哺文化”的独特模式，帮助青年律师管理好健康、管理好情绪、管理好幸福、管理好理想、管理好品格，实现生意、生活、生命平衡发展。
愿景：打造最幸福的中国律师事务所
使命：通过幸福文化驱动律师行业健康发展
价值观：彼此自由 互相成就 一起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