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正确”与“生活正确”都不对

朋友的朋友老母亲去世不到一个月，跟我朋友讲，他现在很后悔，母亲去世前，他曾和老人家吵了一架，让老人家不高兴了——最后一段时间，无论子女们怎么照顾，老人家都不满意，经常发脾气。有的老人家，老了以后，尤其是病在床上久了，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变得连身边子女都不认识，更别说友好，跟他生气，又有什么用？我要讲的还不是这个，我要讲的是：人们为什么喜欢把完全个人的体验、个人的感情，比如说怀念父母呀、带孩子的委屈呀，来进行交流。交流是社交，社交是分享、共享，而人生中某些感情是永远也不该拿出来和人共享的。

我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父母在，父母、夫妻、孩子大家在一起，就像一块巧克力，从里到外都透着甜蜜和幸福，但是、然而，是巧克力就要被掰断、吃掉，父母亲去世，犹如巧克力缺了一块，然后是又一块，然后孩子大了，远走高飞，成家生子，巧克力又缺一块……吃巧克力就是一种秘密的、复杂的、无法公开的感情。人类总该有些感情是密闭的、对己的，现在叫“内卷”，只要打开，就会弄脏。设想一下，如果连这样的感情都要分享，我不相信做人还有沉静独处的必要。怀念是指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思念，但怀念是再也不可实现的思念。再也不可实现的思念，你说出来干嘛呢？

相比“政治正确”，我给这种现象起名叫“生活正确”。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非常努力，争取“生活得正确”，有一句歌词叫什么来着——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不用力活着就是不负责任，没有担当，不正确。最后发展到，不用力活就不会活，活不来，活不下去！生活完全失真，失去热情，失去豪情，失去真诚。“生活正确”与“政治正确”一脉相承，我们怀念亲人，如果别人不知道我们怀念，就等于没有怀念，没有怀念就等于不正确——只有怀念政治人物是这样要求的。但父母亲不是政治人物，怀念他们也不是政治任务，生活压根就不是政治！

前几天有一位不大不小的人物去世了，他生前写了不少怀念他父亲的文章，他甚至后半辈子就靠研究他父亲过日子，但有不少人仍在公开批评他——他父亲1966年投湖自尽，一部分原因就是小家庭失去温暖（此处省略几十字）。历史证明，感情其实可以变得非常虚伪，尤其是表达出来，迫不及待表达出来的那种。人类进化不可克服的毛病之一，就是表演欲愈来愈强，当表演欲与求生欲重叠时，就会成为灾难。

相对于个人感情，存不存在某种集体感情？写下这一行字，我的心在颤抖——是恐惧。我个人认为永远也不会存在任何形式的“集体感情”，更别说“集体感情”是好是坏。对集体产生的感情，其实不是感情，而是依赖，说好听一点是价值认同；而看起来是“集体感情”的感情，绝对不是感情，只是反射，是欲望，是贪婪，是欺骗，是利用。

2021-4-24  于塔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