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选刊】一人一瓶三两装的老龙口
一人一瓶三两装的老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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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
黍不语
为了洁净和清醒
天空安排了一场雪。
为了悔过和重生，万物将雪
轻轻擦去。
昨夜我梦见自己
在一头猪的追赶下，
飞了起来。又落在一株
细细荡荡的
小树上。
这几乎是我
即将到来的生活：
在不牢靠的地方晃荡
又在恐惧和希望中
屡屡探试。
我的脚停在半空
指向的地方
是过去，也是未来。
不敢轻易落下去。
夜晚的母亲
黍不语
她不认识一个字，
只有年轻时一个人养活一家子的蛮力。
她比父亲还要高大，
每个人从来没觉得，她需要怜惜。
她做的饭菜总是不那么可口，
她洗衣服依然不分门别类。
她肚子上的赘肉越来越多，
眼里的空洞越来越多，
坐在电视机前的时间，越来越多。
作为她的女儿，我们一直没有学会使用语言，
我们唯一的语言是沉默。
我们在沉默中忘记彼此，平静地各自步入更深的沉默。
直到那一天，我看见一张纸条上，歪歪扭扭
写着她的名字。
她在偷偷地学写自己的名字。
又一天，半夜，我从一场惊醒中走出
经过她的房间。
看见她背对着我，双手抱膝，
无声无息坐在床上。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她一半的身躯
依偎着，一半埋在阴影里。
突然间悲伤汹涌。
我夜晚的母亲，她那么
不像个母亲。
我的房子
黍不语
由于厌倦，我更加足不出户
每天，我呆在我的房子里，和我的房子一起玩耍
有时我们也静静等待
祈祷意义，和一些善良的雨
有一次雨下得太久，雨水哗啦哗啦，堆在房子周围
那明亮的流泻像时间
我的房子因此堆满了时间
我起身走向它们，看到我身后的身体
制造出大而汹涌的波浪
我的房子随着波浪在倒影中摇晃，不断变形
几乎像要碎裂
我的房子不发一言
我的房子承受着我，承受着时间
有更加隐忍的美，更加隐蔽的坚固
我的房子总是比我沉默的更久。
来到城市的树
黍不语
被我看见时，工人们正一根一根
搬运它们。大的，小的。粗的，细的
含含糊糊挤在一起。
还有年轮，但皮没有了。
还能立起，但枝叶没有了。
我想象它们曾经绿的骄傲，壮观
披挂着世上所有的星辰和露水。
我想象它们曾经拥有多么牢不可破的距离
多么完美的沉默，和多么心爱的鸟儿。
我想象它们如何被拔起，被斩断，被剥皮，被运送
被统一，被模糊，被扭曲，被消解……
我看到自己已无可挽回地，置身
那想象中。
我在眼前和想象中看到自己
被无止无休地搬运，堆砌。在它们中。
现在它们叫木头。一生的命运
还远未结束。
绝望的沙子
菲安琪儿
如果将我们和太阳隔开的
是沙子，是急得从脚下跳起来的
沙子，是任风怎么吹
也吹不开的沙子
我宁愿相信
是太阳自己决定将自己土葬
我宁愿相信
沙子会哭出声来，它甚至比我们
还要绝望
路
菲安琪儿
路，原本就是很随意的
随意就延伸出去了，不择方向
随意就与另外一条路相交，又随意就分道扬镳了
路上的人，生性小心翼翼
那些一眼望穿的尽头，他们笃定是假的。只是
不断有人，随意就在路上摔了跟头儿
还有人，随意就赖在路上，不动了
在下街
菲安琪儿
老街的下段相对完整
完整的清冷，朴素，毫无反抗力
阻止我们深入的
是一只老黄狗
它横于路中，像誓死镇守的将军
巷窄，它没多少退路
它嘶吼
它的幼崽已经会摆动尾巴
老周摇着头说我们绕道吧
这个老周啊，同样是这里土生土长的
他妥协的样子啊，使我
想起了老街的上段
唐伯虎
杨非木
点不点。秋
都香了
五百年后的今天。谁
用一个键盘轻薄了死无葬身之地的你
以为摹一点傲世。仿一点不羁。耍一点风流
以为桃花坞里桃千树
以为唐伯虎的唐就是荒唐
以为伯虎就是珀琥。宝气珠光
永远不知道一支真正的狼毫
半个世纪里
立锥无地。妻拏并饥
永远不知道一支笔
在人间
也在地狱
秋。何曾有意
香。又何曾有意
育
姚夜
一只乌鸦停止咒语，停止幻想
看着身上的雪
不抖落
秃鹫吃过的天空敞开一个口子
秃鹫收起爪子
——隐藏的圣灵露出眼睛
我躲在妈妈的子宫里
泡在羊水里，脚不沾地，倒悬大地
她不打算把我生出来
白露
西厍
节气的催逼是明摆着的——
天，说凉就凉了。
想出大汗得多骑好几里地，
得挑桥多的路段，得拼命上坡，得不惜逆风
走上一段回头路。
凉意曾千金难买。
一到白露，突然变得过剩——
落日的马蹄铁，
一经小泖港的凉水淬火，
很快变得又薄又锋利。
远处高铁像一把更加锋利的裁纸刀
裁开薄暮的生宣。
尖锐、发脆，
不容迟疑的声音迥异于夏日——
夏日曾经那么悠长。
此时过江的鸟群
看上去像一把随风而起的纸屑——
凉意已经不局限于触觉。
一张支棱在防波堤上的空洞罾网所筛过的
时间，
统一呈菱形，而且幽蓝。
桃花赋
那迁
一树桃花，映红了晚霞，映红了天
风牵着月光，就像牵着一弯倔强的流水，在起伏，在荡漾，在流连
有人乐，有人悲。
河流在山下，在人间，低了身段，百转千回
谁打翻了七彩盒，勾出春光无限
石头不语，风吹三千年
雁子说，亲爱的，谁陪我一同回去
雪走了。桃花为雪，哭红了一只，又一只的眼
我的情诗
陈景涛
你的眼里，真的有一个湖
或者说，人间的湖，只是你的眼睛
它们同样平静，同样是完美的
水。倒映过，我的乱发如草
我的叶落千丈。再或者说
我们真的围着一个湖，从清晨
走到了日落，然后你唱歌
夜色里跑出斑马，你拨动琴弦
惊起我，一粒微小的躯体，在空气里
旋转，跳舞，飞入你的眼中
于是，你流出泪，洗出一粒砂子
于是天上落下月光，湖面也更湿润
烤鸡的味道
老徐
24年前，我和妻
从老家返回沈阳的途中
下铺的两位大叔，掏出一只烤鸡
外皮金黄、薄脆、略微抽皱
一人一瓶三两装的老龙口
就着旅途摇晃的时光
佐以天南海北、里短家长
一丝不苟地剔出小堆干净的骨头
扔掉垃圾后满足地躺下
少倾鼾声微起，那安稳的睡姿
仿佛就睡在自家的热炕头
我和妻多次交换眼神，会心地微笑
下了火车就直奔皇姑副食
买了只八珍烤鸡
至今还记得那有点奢侈的幸福味道
后来的每次远行
妻子都要准备一包烤肉或酱肉
外加一瓶三两装的老龙口
桃花
云淡淡
活过来啊
从漫长的冬眠里
一只山鹰提来更多的风
雨借花洒淋一淋
峡谷生长碧翠
山雀跳来跳去
枝头释放春的气息
火烧云在天上
你脉管里奔跑的溪流
永不枯竭
岁月如霞光
愿好运常伴
我说仙女
过来，吹一口气
春天的灵魂已被粉色附体
直接哭了
李点
我能想到最开心的事
是我死了
你风尘仆仆来看我
最好不过的情景
是你一个字都没说
直接哭了
望不见的炊烟
醉索诃
我发愿戒烟，戒了无数次
终还在崩溃前点燃
吸一口，胸腔里就有一根无形的
底线，突兀跳过地平线
弹起的尘埃足可掩埋叨念
其实我抽烟，只是模拟一场
看不见的炊烟，冉冉去
就能模拟，一锅腾腾热气
模拟母亲的味道，模拟五味杂存
闭眼就能见浑圆的叹息
铺天而来，这时候
我臆想的虚无，正好与落日同行
掉进山那边，无声无息
黄昏好黄，锈蚀了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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