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允 | 一生只爱大排档

我对这两只老鼠的仇恨,

不只是因为它们偷吃东西

并弄出声响,

还因为它们使我知道我身在何处。

一生只爱大排档

文 | 唐允

无知

年轻时写过的诗,在抽屉腐烂,

被寂静锁住——

在父母的影子旁边,在旧衣服上,

在阳光倾覆的山谷,

我曾疯狂写诗。在河边被雨水冲走的牛粪上,

在我爱过的女孩的锁骨

和脊背,写停留的原因,消失的理由——

那些句子,如果一定要说,那些句子里的东西

和写下它们的人不同——令我

颤栗的东西,

被写成我也看不懂的句子;

我不能重来一次,我已获知——我爱的人

只爱那时的我。

无知的人才会被宠爱,并为之流泪。

黑夜

每个人都在熟悉他自己的黑夜,

用他的地方,他的身体。

特别是他被舍弃的部分,极大的

塑造了他的感觉。仿佛过去的时光

变成了此刻的灯光,

有一种轻柔的怜悯,似雪

——特别是被他舍弃的部分,

正在将他遗忘。

在黑夜里,每个人都是一块墓碑,

守着一个坟墓。

因此第二天,每个人看到他人的脸,

会感到一种极为轻微的失望。

某天

那个妇女带着一个孩子,当她

听到摊贩说出的价格,夸张地后仰了一下。

她的孩子为此泛起笑意。

但是作为旁观者、陌生人,我知道这个母亲

心里藏着的恐惧。她脸上的淤青表明

生活给了她什么,她也许有一个

跟我一样不知所措的丈夫,因为他

超出自我认知的破坏力。

我看到她买下那个东西,莫名宽慰。

这能帮到她自己,

好像她遵守了一个规则,帮到了这个世界

——而我们这些做过错事的人

从中也分到了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一生只爱大排档

走出大排档,心有点慌。

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喝了一夜,

被当作早就认识的人。

无法分辩。

我们用有脚的杯子喝酒,用手捉住

长长的玻璃的脚,

一起清算早就算清的时间:十五或十六年,

无人敢说这些年

发生了什么。

剩下的是中年人的食物,中年人的酒。

唱起来只有声音的歌。

谈女人,真的。讲义气,假的。

我们这些无名之辈,走出大排档,又走出咖啡馆,

能想起一两段爱情故事。

以及尚未生锈的

早年的血。

那不属于你的女人的势利。想起来了,那谁啊——

原谅你的人

在过苦日子,

葬了你的人至今走在冷雨中。

经典

坐在窗里写一首诗,外面的雨

快要过去了,好像在一个长久的空白之后,

我惊觉于雨的犹豫的声响。

它的气味使我回忆

一些亲密的旧事,像放在冰箱里的甜点。

但接着,我为我已冷却的胃口

感到可耻

——我不想去吃。也许,最好的时光

也不会把它的秘密永久地

存在一个人身上,也许

本就无秘密可言;

只有我的恐惧将它们追为经典——然后

轻松地伪造了后来的生活。

旧年

有多久没有写诗?

我还爱谁?

早上醒来我知道答案,

但难以启齿。

老父亲打来电话,我想起他的头发

已全白了。

他有哲学家的样貌。

他的声音里渗透忧郁。

哦,听起来,

他已原谅我了,劝我

要个孩子来做我

做不成的事。

那些遗憾,那些

拥有的,他说

你要像个读书人一样

去接受它们。活在这世上

要理解某些规则。

但是父亲,你和我都失望了,

不是吗?

这与早年你的设想

相去甚远。

也许变动的因素在我身上。

也许从一开始它

就会这样。我们从不认为

生活就是

它曾经是的样子,

好像在过去的时光里

藏着更好的自己;

这个自己还可以为每个人

做得更好。所以

——备受耻辱,我们

所自以为的偷偷的

妥协,已一眼可见,但没人

会说出来的,

父亲。因为一个人对自己和别人的出卖

微不可查,

在我们的想法里,

在我们的行为中,

只不过是把应有的善意和歉疚

克扣了一点点,

在每天,每个时刻,它慢慢凋零,积累,

穿透所有,把我们

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另一个人也接受你的爱,

但从未觉得快乐。

这儿

我终于是住在这种

九十年代遗存至今的房里,

和我的妻子,侄儿;

还有一两只永远逮不住的老鼠。

我对这两只老鼠的仇恨,

不只是因为它们偷吃东西

并弄出声响,

还因为它们使我知道我身在何处。

当我发现它们的痕迹,或突然

遇到它们诡异的身影,我知道我们

有了过多的杂物与空无。在我的羞惭与愤怒

升起之前,它们已不知所踪。

而我知道它们仍在。

简直就是我们的灵魂。

在我们中间生活,但确实

不依靠我们。它们那种敏捷的无知

也许是对我们根本性的嘲弄。

它们假装无知,

吃下我放在门边的毒药,

死在屋外。它们的愚蠢让我绝望。

这愚蠢也是一种伪装。

它们故意赴死,

让我知道何为死亡。

我们今后将只有我们,和没用完的毒药。

仰望夜空

这三个月来,我感觉有个人

正一步步走入天空中,从那里消失。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在我的日子里暗暗忍受,并喜欢上

一款儿童牌舒缓型

洗发沐浴露(头发和身体可一并处理

那种),这当然

是一种懒惰,到了年纪的人,

不会为此再找借口。

而在网上我听说一个母亲亲手杀了

她的几个孩子,另一个外婆

敲死了她的外孙,在类似我长大的那种

极为偏僻的地点。这让我想起我的祖母,

她躺在床上,失去了

与外界沟通的能力,只会吃东西,

而我的母亲为我的婚姻

忧心忡忡,这让她看起来更让人难过。

我能说点什么?

当我仰望夜空,仿佛是在看着他人的沉默。

那些星星像火一样散落其中。

太多的人离开了,没有什么解释,仿佛

只是为了让人看见更空的天空,

那毫无遮拦的天空,

静得让人心痛。比之个人的堕落,

贫穷,无休止的怨言,那无穷无尽的空气

更让人有劫后余生之感。

哦,那也是我不想结婚的最后的原因,

太多了,这世上的孤单。

我再也不愿想到谁,而让我感到活在世上

还需要忏悔。

关于父亲

我和他一起抽过有限几种香烟,最早青竹,

最多甲天下,还有五元一包真龙,

少许黄鹤楼,玉溪与云烟。

每次都快乐。在夜晚,在白天做工时,我们

不像爱劳动的农民,而是不停想着什么的——

想而不得者。我们的生命更多是

令人沮丧的平静,烟雾缭绕。而我对他的尊敬

根源于他哲学家的样貌,以及非常人

所有的和蔼,又以及其中

淡而又淡的厌倦,

他挑剔的眼光从未施之于他人的善良;有几年,

我能感觉他对我的失望,也如此温和。

也许他也失去了自解的兴趣,

孤独愈加粗粝,不可或缺,

像他养的几头看鸡的狗,“每天只用喂一次

或两次,养得凶了。”

身为人子,我并不被允许靠近——

最近,在他须发全白的时候,他带我去他

选定的墓地,说该地最得

左边青龙庇护,后人或可以文才志业。

感觉不像是随便这样说的?

我帮他点烟,看见他忧郁的表情,

心中有点始料不及的高兴。

然后回家,一起走在大山最暴露的一条脊骨上,

清风吹拂,一支烟将尽的时候,

几乎流泪;父亲终是我

无法写出的诗,我们经历的一切如此平凡,

竟无法藏得住这些情绪——我又愿这些情绪

永不变成更深刻的东西,我只想

身在这场悲欢中。我知道他是如此不舍。

编辑:蔚蓝

唐允,男,80后,广西田林人,喜欢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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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题:虚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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