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周行天下 在大地上绘制思想地图

李零

我们的中国

“我这一辈子，从二十来岁到现在，竭四十年之力，全是为了研究中国。”

      近日，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新著《我们的中国》问世，这套大书分为《茫茫禹迹》《周行天下》《大地文章》《思想地图》四卷，书中从禹贡九州，讲到周秦的两次大一统；从寻访孔子和秦始皇、汉武帝的足迹，到中国的山水形胜、岳镇海渎；最后还论述了二十世纪中国革命的地理问题。经由此书，中国自上古以来的人文和精神世界，有了一个大地上的维度。

     本书是李零多年来实地考察中国大地上重要城址、战场、祭祀和思想史遗迹，在旅行日记和考察日记的基础上，写作而成，对“什么是中国”做了一次宏观、深入的梳理。

     李零说：“研究中国，脚踏实地，有地理感，非常重要。不跑路，你怎么知道，什么叫中国。”

1

“中国”是动态的，像漩涡一样，

吸引周边加入其中

事实上，有很多人回答过“什么叫中国”的问题，从文化、从历史、从族群等等方面，有过很多真知灼见。而这一次，李零的回答，从分析地理开始。这使得他的回答，站在了坚实的大地上。

我们中国在欧亚大陆上面大概是位于它的东南角上的这一块。欧洲正好在西北方位，按照中国过去讲的阴阳观念的话，那么欧洲是在阴面，我们在阳面。

我们中国本身也是有阴有阳，从黑龙江的瑷珲县一直到云南的腾冲，是地理学界的老前辈胡焕庸提出的这条线，也叫胡焕庸线。可以看到线的西部很高，东南部很低。这条线不仅是中国生态分布线，也是人口分布线，胡焕庸老先生讲中国的人口分布，4%或者6%的人集中在西北，而94%或者96%的人都集中在东南。中国西北和东南这两个方面是一个长期农牧互动的这样一个结构。

中国历史上的中心和边缘，西北和东南长期的互动互补，有如一个漩涡一般。漩涡既有辐射也有辐辏，有些国族会被吸进来，有些国族会被甩出去，中国是对四夷而言，中国对四夷有一种吸引力，二是你吸引他，他就要来，就要征服他。周边很多东西纷纷进入原来中心的地区，与中国融为一体，造成我们说的大一统。所以中国历史是个动态的，中国这个概念也是一个动态的，它是有一点像一个漩涡或者涟漪一样的关系，它总是中心不断地吸引着周边来加入其中，而我们的古人就把这样的一种文明漩涡分成了不同的层次，画成了一个五服或者九服的畿服图。

2

“中国”不是虚构出来的，

而是历史形成的

所谓五服，是古代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甸服﹑侯服﹑绥服(一说宾服)﹑要服﹑荒服，合称五服。服的意思是服事天子。而九服，则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无论是五服或是九服，都暗含着王朝疆域的由中及外，或者说是王朝控制力的由强及弱。在此基础上，“中”“国”的意义，才分外突出。

中国的概念首先要有国的概念。现在考古学界在不断地探讨中国这个概念什么时候有，大家都在写最早的中国。其实我们说什么是最早的中国应该注意两个最基本的前提。第一你既然讲中国，首先要有国的形成，要有国的出现。第二要有中的形成。

国家形成后有很多小国家，如果没有一个文明中心对周边形成强大的吸引力，吸引他们加入其中，构成中国的核心地区，就不会有今日中国。所以中国是在这样的两个概念下聚少成多，由小变大形成的世界概念，我们古人叫做天下，当然那个天下只是古人心中的天下。

汉学家们有一种有名的说法，叫做解构中国，中国这么大，中国历史这么长，他们对此很不满意，说中国是虚构的想象共同体，不可能这么长，也不可能这么大，要把它切割开来，但应该说中国这么长这么大不是虚构，而是历史形成的。

3

夷夏之分，不在血缘，

而在地域和文化

上古最重要的地理文献《禹贡》，将天下划分为九州，传说中，是大禹治水勘测所作，但毫无疑问，它代表了古代中国人的视野宽度或者古代中国文明辐射所及。李零认为，《禹贡》讲的地理范围，是最早的中国。学术界原来通行的观点，《禹贡》是战国中期时的著作，但近来的考古科研，将它产生的时间推到了西周中期。而“中国”这两个字，恰好产生在这一时期。

《禹贡》的山川形势图，起点是黄河的龙门口，从冀州开始到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就是转到中间来再转到梁州、雍州再回到龙门口，大体是顺时针旋转的一张图。这就是大禹治水的起点和终点。

在《禹贡》这样一个范围里，住着很多不同的族，今天讲的56个民族是和古代的族有关系。比如东北肃慎是通古斯各族也就是金人和满人的祖先，濊貊是朝鲜系各族的祖先，东胡是蒙古系各族（如鲜卑、蒙古）的祖先……所有中国的各族和外面的族有关，有些民族是跨境民族。

既然这里住着各种各样的族群，那么像其他地方一样，古老的文明都会碰到所谓的“夷狄交侵”这样一种历史现象。但是中国讲的夷夏之分，是以中央和边缘之分，谁占领中心谁就是华夏，谁属于四夷谁就是蛮夷。所以我们都曾经是华夏，我们也都曾经是蛮夷。夏商周三代都以“中国”自居，说自己住在“禹迹”，“禹迹”是个以夏地为名的符号，其实代表的是夏、商、周融为一体的天下。夏为中心时，商是蛮族。商为中心时，周对商来说也是蛮族。当周为中心时，天下被重组，很多国族都迁离原地，任何一族，只要不在中心，都会被视为蛮族。夷夏之分，从我们的传统来看不在血缘，而在地域和文化

4

尽管历史上有很多战争，

但中国各族谁都离不开谁

在古代中国，既讲夷夏之分，也讲大一统。因为要“大一统”，所以才有夷夏之分，同时，“大一统”又总是把所谓四夷的文化包容进来。这是今日中国无论是文化还是疆域形成的基础，也可以说是中国人共同的一个心理基础。有了这样的基础，我们就会知道，统一总是大势所趋，而分裂，从来不得民心

中国高地、低地各占一半，你来我往，互为主客，构成同一主题的反复变奏。中国各族，无论以四夷治中国，还是以中国治四夷，谁入主中国，都不会同意另一半独立。

清代中国是由本部十八省和四大边疆构成（这是满人的概念），孙中山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武昌起义，铁血十八星旗，象征九州十八省，不包括四大边疆。但不久，孙中山恍然大悟，这根本不行。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宣布，中国的领土为二十二行省和三大属地，十八行省之外加了四个省，东三省和新疆省，三大属地是蒙古、西藏和青海。我们的共和是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我们今天的中国是从这儿来的，其实五族共和是非常古老的思想，并不是西方讲“Nation”是讲建立单一民族的国家，自古我们就是多民族的。

中国五族共和的观念非常古老，在先秦时代，秦始皇酝酿完成新的大一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设计了一个五岳共济。孙中山的“五族共和”是承系自先秦时代五帝共济、五岳共尊的传统思想。而且五族共和不是孙中山提出来的，而是满族人提出来的，所以尽管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战争，但是他们总是谁都离不开谁，这是我们中国很重要的传统。

5

山西是“《禹贡》中国”的中心

《禹贡》里的中国，就已经是一个疆域非常辽阔的中国。联系这么辽阔疆域的道路，李零分析是三纵一横。即从穿过山西到洛阳再从洛阳到南阳，再到襄阳、荆州，这是夏朝最重要的道路；商代则基本沿着今天的京广线，而从包头经过榆林到西安，则是秦直道。这三纵又共用一条横线，即今天陇海线走的这条道。这三纵一横形成三个大十字，构成了我们中国最核心的地区，也是夏商周三大板块。李零认为，夏商周不仅是三个时间上的概念，也是三个地理区块，三个板块合一才奠定了咱们“中国”概念最基础的东西。而且，生于山西武乡县的李零说，三大板块中间的板块是山西，山西特别重要，这个地方是《禹贡》的中心。

山西的特点是边界不是人为划定的，是表里山河，像个瓶子，北边瓶口朝着内蒙古高原，东边被太行山切开，西边被黄河切开，南边被黄河和太行山交错切开，这就是它独特的地理形势。

我对我的家乡做过一番考察，我把它叫做“家乡考古学”。

我的家乡是武乡县北良侯村，这里有石窟会和良侯店两个北朝石窟。这地方位于自古从太原到洛阳的古道。北魏迁到洛阳的时候，沿着这个地方传播佛教，有大量的石窟、寺庙和佛教遗迹。实际上以良侯寺为中心，在涅水两岸有很多北朝时候的寺庙，所以是一个重要的寺庙群。像沁县南涅水洪教院，出土了非常漂亮的石刻。

武乡县在抗战的时候成为八路军总部所在地，至今仍然是一个红色旅游的有名地方。中国革命夺天下，天下英雄谁敌手？就是毛泽东、蒋介石这两位。中国革命应了司马迁的话“夫坐失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兴自蜀汉。”中国革命最主要的问题是如何把一个破碎的中国重整河山。蒋介石想统一没有能够统一，最后统一天下的是毛泽东，居然又应了司马迁的话。

李零

祖籍山西武乡县，北京大学中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先秦考古研究及中国古汉语研究。

担任过美国芝加哥大学、法国远东学院等院校客座教授，2016年获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主要著作有：《孙子古本研究》、《李零自选集》等。

▲配图为李零先生著作

End

回复数字1—68，阅读更多原创内容

【1】看看西周霸国霸器到底有多么霸气

【2】国宝青铜仲姜盘专给俺亲媳妇儿造

【3】曲沃晋国博物馆藏着哪些出土宝贝

【11】山西古代壁画之集萃（元.300图）

【16】《金瓶梅》最早版本出现在山西?

【18】山西王阎锡山百川先生日记之精选

【19】张无忌的通天魔教和介休的祆神楼

【20】倗国：与秦兵马俑齐名的惊世发现

【21】蝴蝶结！龙泉寺唐金棺因此未打开

【22】晋阳古城：被湮没的古中国庞贝城

【23】契丹人秘藏在应县释迦塔里的宝物

【24】130平方公里的大河东盐业博物馆

【25】美得令我们都眩晕的山西古代琉璃

【26】少林寺托管的资寿寺里有什么秘密

【27】惊！破铜烂铁里拣出来3200件文物

【28】101岁高僧梦参：我做过的四个梦

【29】清凉寺玉器：暴力时代的文明微光

【30】奇异铜尊：虎犀貘驹象牛猪兔鸟鱼

【31】浑源彝器往事：最后一刻绝处逢生

【32】五台山发现黄金质淳化元宝之始末

【33】粟特人出没！他带着葡萄和葡萄酒

【34】山西是北魏时期古丝绸之路的起点

【35】古长城发现的锦囊装49枚波斯银币

【36】大月氏人把玻璃器制造术带入山西

【37】神秘石刻背后的大盐商和花花扬州

【38】羊舌上的晋国和67年内战爱恨情仇

【39】63号墓的秘密 少女杨姞祖国的灭亡

【40】鸟篆铜戈：三国的缠斗和一代妖姬

【41】青铜名剑：干将今安在 少虡何煌煌

【42】青铜名剑：晋吴铸铜兵 火焰生冷霜

【43】青铜名剑：季子挂剑处 王侯尽北望

【44】包金嵌玉带钩之叹 世上再无魏文侯

【45】云冈憾  300造像流失仅一佛眼回归

【46】大康通宝背后的美皇后萧观音之死

【47】山西珐华之色 被默诵或呼喊的颜色

【48】虞国国君的黄昏：国灭方知唇齿寒

【49】黄河边商代出土大鼎被当金鼎肢解

【50】泉坛奇珍和刺客高渐离的最后一击

【51】北齐勇将蓝宝金戒上的赫拉克勒斯

【52】天下劲弩皆从韩出也难以抵挡亡国

【53】芮国虎妈和金玉奇珍为何不在芮城

【54】揭秘武则天老爹百吨石碑沉陷之谜

【55】昆山凤凰顾炎武发现晋国陨落晋国

【56】唐晋油画：又一次把悲愤引向寂静

【57】秋天如上帝：与古器物暗合的色彩

【58】傅山霜红龛：一代武林高手也藏书

【59】五台山清水河为何崛起神秘中山国

【60】贾樟柯看飞走的铁雁和消失的河流

【61】雁鱼灯照不亮昏聩的海昏侯的内心

【62】奇人徐渭是一根自由而狂野的青藤

【63】大同之寂静火山是捺向大地的指纹

【64】箭响马到的陆浑戎人和青蝇的悲歌

【65】南涅水石刻之民间原力创造的永生

【66】刖人守囿车上刻燕奴隶的自由之心

【67】驯龙国青铜器埋藏鸣条岗上的秘密

【68】大唐太原青年西南创百年土司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