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坪迷踪（3）

三

前两年，我总听一些大权在握的人抱怨，当官是一个高危职业，稍有不慎，就会跌入贪腐的深渊。当时深以为然，毕竟常有“老虎”被打，甚至两位军委副主席也沦为大贪。这次出行，方知当下官场之所谓高危论，纯粹是为自我放纵、行为失检的辩护，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矫情，比之民国初期的佛坪县来，天堂练狱之别，不可同日而语。此之官危，在于金钱美女的诱惑，在于酒林肉蒲的腐蚀，完全可以自我把持；彼之官危，却是对身首异处的担心，是对“见到明天”的祈盼，一切都不可控。诚如佛坪新老县官一同遭难后，虽然北洋政府急令镇嵩军镇压了恶匪郧天禄，但根本没震慑到余党和周边其他土匪，他们照旧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接任知事硬着头皮上岗，不敢住进佛爷坪县衙，一直在袁家庄县佐署附近盘桓，随身带着印文，流动办事，也算开了官府衙门偷偷摸摸行政的历史先河。惶惶到民国十五年（1926）九月，省署批准将县衙由佛爷坪迁到袁家庄县佐署内，才结束了噩梦。

如今的佛坪，早已天翻地覆，欣欣向荣，一派生态文明景象。它顶着“中国野生大熊猫繁育基地”的桂冠，闻名遐迩，但被严密保护的野生大熊猫，不是随便就能见到的。山里的空气少有污染，莽莽林海护佑水土，三万多人居住在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的负氧离子富集区，顶天蓝云白之天地恩赐，拥绿水青山之“金山银山”，府治民安，百事正兴，慢节奏的安逸令困于雾霾的都市人望尘莫及，羡慕不已。

佛坪的县城堪称袖珍，进城还没碰上一个能问路的警察，车子已经驶出了县城。一条向南流淌的椒溪在这里突然折了个弯，将依在小河东西两岸的小城分成南北两爿，北部为老区，南部为新区，远远看去像风车上两个对称的叶片，见风就能旋转。不知文友凭什么把它定义为“何仙姑遗落的靴子”，难道神仙的靴子中间是断开的？

正是午饭的档口，街上人来车往，攘攘熙熙，仿佛整个佛坪的繁华，都集中在三百米长的老街。这里是一水古色古风的徽派建筑，青石铺路，牌楼招风，白壁青瓦，雕梁画栋，马头墙垛凌空欲飞，饭铺商号鳞次栉比，行人游走慢，商贩叫声高。来到这里，你仿佛穿越到明清的某个时段，吃几口“神仙豆腐”，便能体验移民聚集的饮食文化。土生土长的饭馆老板，甚至能从顾客要辣椒油的多少，判断你是来自湖广，抑或川渝。

我看这老板有四十多岁，满脸硬匝匝的胡茬，一双溢满笑意的眼睛，自称坐地户，大约是有些见识的，就向他打听黄幺娃。他先是一愣，似乎觉得我一个游客，好奇心有些过强。俄尔一笑，又仿佛认为我这个游客，与别个有点不同。他一边做生意，一边说黄幺娃是个神秘人物，他将红军带到城固以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继续跟着队伍到了川西北。在川西北待了两年，给队伍上跑采购。中央红军来了后，与红四方面军领导产生分歧，重要领导人要秘密离开，黄幺娃悄悄给牵来了几匹马，也就跟中央红军北上了，一路翻雪山过草地，辗转到了陕北。因为献马有功，被提拔做了军需干部，不久随部队到晋西北抗日，抗战胜利后又被派往东北，东北解放后做了大官，便就地娶了洋媳妇，在那里扎了根。他佛坪的媳妇在家没守多长时间，就被土匪劫走了，最后下落不明。三十多年前，风传有一个人悄悄来到佛坪，私下里打听谁认识黄幺娃，有人说是黄幺娃的小儿子，落实老爷子的遗愿，打没打听到什么消息，也没人晓得。

在饭馆老板看来，黄幺娃特别有眼光，看得比一般人远。人生关键时刻，他都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在红军被作为“共匪”围剿的年代，他冒着杀头的危险给红军带路，这是第一次选择。给红军带完路后，他没有领赏回家，而是跟红军去了川西北，这是第二次选择。第三次选择最重要，就是跟中央红军北上，彻底改变了命运。小老板还以一个业余“风水先生”的口吻指出：黄幺娃应该是木命，命理适合北方。北方属水，水生木，所以能左右逢源，官运亨通。你看他在佛坪的时候就平平常常，一介山民，一旦离开佛坪，就好比鹰上蓝天、龙入大海，川西北——陕北——晋西北——东北，这样一路走下来，就飞黄腾达了。

我与小老板对话的时候，食客们大都竖着耳朵，有的跟着附和，也有的面露复杂表情。内中有一位自称在文化部门工作的中年人，将我们几人拉到山根上，指着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四方洞口，说李先念、徐海东等大领导当年都喝过这口井里的水，如今这些老革命都不在了，井也干涸了，你说神不神？我第一次见到横井，感到新鲜，瞅着旁边“红军井”几个随意涂刷的红字，一时没理出事情的逻辑关系。“文化干部”见我木讷，怕我被骗，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饭馆老板是胡说。真正的黄幺娃给红军带路之后，领了两块大洋回家，路上遇到土匪打劫。黄幺娃本身是做过几天绿林的，懂得道上的规矩，大冬天将身上脱得精光，让人搜了，本该躲过一劫，谁知土匪里有一个新来的“二当家”，是前几天红军路过黄柏塬（今属太白县）附近剿匪时侥幸逃跑的匪首，三端两详竟认出了黄幺娃，认定他是红军，暴打一顿不说，还将他点了天灯……

一个黄幺娃，两条人生路，一喜一悲，一壮一烈，两种截然相反的结局。我们一行不知该信哪个，便向热情的“文化干部”道了谢，驱车前往沙窝子红军遗址纪念馆，看看能否在那里有点发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