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王选信｜五爷之死 / 四六文摘

庚子年【鼠年】

新春快乐

团团圆圆过新年

作者简介

王选信，长安作协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文章散见于报刊杂志和网络媒体。

● 五爷之死 ●

Merry Christmas

正月初六，五爷给外孙送灯笼。其实，五爷的外孙已是三十几岁的大人了，早过了送灯笼的年龄，五爷就借这个风俗，去八里外的女儿家，见见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

女儿见八十八岁的父亲骑着电动车来看自己，嗔怒地批评道：“爸，你也不看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还敢骑电动车？我哥有车，想来了叫我哥把你送来。”五爷哈哈一笑：“这有啥，能行（heng ）能走的，出来转转。”

中午女儿给父亲做了一碗厚薄均匀，臊子鲜香，红油浮面，酸辣爽口的臊子面。吃罢饭，五爷和女儿女婿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闲话，又对外孙外孙女叮咛了几句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回到家里已是下午四点半了。

比五爷小三岁的五婶见五爷回来，照例给五爷泼了一壶浓茶。

五爷喝着茶，五婶问五爷：“娃们都好么？“好着呢。”五爷喝了两口茶，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年能看娃们，明年就看不成了。”“晴天大白日地胡说啥呢，大过年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五爷看了一眼五婶，微微一笑，继续喝茶。

五爷是族里年龄最长的老人，也是村里唯一的一个富农分子。

解放那年，五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为人仗义，办事麻利，又在邻村小红拳大师王老三那里学了两年拳脚，三四个小伙子近不得身。有一年夏天，隔壁桂芬家的孩子同父亲在院子里夏凉，半夜一只老狼翻墙进来，咬住孩子的脖子往后院拖，惊醒了熟睡的父亲，于是大喊大叫，也在院里夏凉的五爷听到喊声，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操起房檐下的镢头，跳墙过来，恰好碰上拖着孩子往后院跑的狼。五爷像天神一般，跳到狼的身后，就是一镢头。狼腰躲过了，后腿没躲过，镢头砸在后腿上，狼惨叫一声，扔下孩子夹着尾巴仓皇地跛足爬过后院矮墙逃走了。孩子得救了，桂芬感激地无可无不可，最后非要让孩子认五爷做干大不可。从此，五爷在村里的威信更高了。

村里实行土改那年，五爷被村民们推选为村长。夏收之后，村民按政府要求交了公粮，乡长为了表现自己，过了两个月，又给村民增派了一些公粮，五爷不同意，说这不符合政策，是给农民增加负担。乡长说五爷思想落后，应当受到批判。五爷那吃这一套，就和乡长发生了口角。乡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大粗，想以势压服五爷，五爷犟怂脾气上来，谁的门都不认，那把乡长放在眼里。这下摸了老虎屁股：辱骂革命干部，就是反革命。乡长一怒之下，把五爷村长撤了，这还不解气，又给县长打电话，栽赃陷害五爷，让公安局来人，把五爷五花大绑送进了县城监狱。这下村民不干了，联名给县委书记和县长写信，为五爷鸣不平。事情越闹越大。县长怕把事情弄大，对自己前途不利，只好把五爷关了一个月放了。乡长愤愤不平，趁划成份的机会，把五爷家划成了富农，并给五爷戴上富农分子帽子。

解放前，五爷家三十五亩地，弟兄六个，也没雇过长工，满打满算，努圆评个中农。五爷图一时之快，付出了几十年的代价。到了文革时期，村里没有几个四类分子，五爷就成了阶级斗争的活靶子，动不动就被红卫兵拉到台上批斗一番。经过几十年的折腾，五爷成熟多了，知道生活的艰难，懂得人情的浅薄，理解了能屈能伸的道理。每次接受“革命群众”批斗的时候，非常配合。你说有罪就有罪，你叫低头就低头。五爷为人善良，说话和蔼，在生产队干活老老实实，很少说越外的话，很少做越外的事，虽然身处逆境，可仗义的脾气还没变，不管谁家有困难，能帮助的尽力而为，大家心里有数，尽管受到了歧视和凌辱，却没受多少皮肉之苦。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给地主富农摘掉了帽子，五爷得到了解放。那时候，农村困难户还不少，狗剩家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二十五六的狗剩，家里穷找不到对象，急的狗剩母亲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天求老天爷帮忙。五爷知道了，就托人从商洛山里给狗剩领了个媳妇回来，狗剩妈高兴地给五爷又是作揖又是做好吃的。准备结婚的时候，狗剩妈拿出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三十元钱。三十块钱能干啥？肯定办不了婚礼。正在狗剩母亲一筹莫展的时候，五爷把自己省吃俭用下来的二百元钱给了狗剩妈，才使狗剩取回了媳妇。三娃家孩子多，媳妇又有病，生活过的非常艰难，尤其到了二三月秋黄不接的时候，吃饭都成了问题。村长给乡上打报告，申请回来一部分救济粮，队长见三娃家情况特殊，想把救济粮全给三娃。那时候的救济粮是要用低价买的。三娃手里没钱，不敢全要救济粮。五爷和队长商量后，拿出自己的钱买回了全部救济粮，除过给三娃家留足后，把剩余的粮食拉到面粉厂卖了。五爷抽回了自己的成本后，还剩六十三块，五爷全给了三娃。这件事在村子里引起了很大地反响，乡党们都说：“人老几辈了，没见过这样仁义的人。”

改革开放以后，五爷在村里办起了翻砂厂，给西安不少机械厂倒铸件，从缝纫机架、设备配件到铸铁管，电机底座等，生意越来越红火。五爷讲诚信，守信誉，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宁愿自己吃亏，也不做违背良心的事。九十年代初，五爷把十几万的翻砂厂给了儿子，自己受朋友之邀，去了南方某机械厂当了六年厂长，九十年代末期才回到家乡。

回到家乡的五爷，已过了花甲之年。六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五爷身体好。

五爷是个热心人，回到村里也没闲着，一天走东家串西家，成了村里的义务调解员。张三家媳妇打婆婆，儿子管不住媳妇，隔壁对门又不敢管，婆婆找到五爷，五爷先做儿子工作，后做媳妇工作，实在解决不了，就和派出所联系，采取法律手段解决，为此，五爷得罪了不少人。有的人家，孩子跟着街道一帮子混混偷鸡摸狗，胡吃海喝，父母管不住，就请五爷帮忙。五爷把孩子叫到家里，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耐心地讲做人的道理，并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教育孩子。孩子们知道五爷的身世，他们都服五爷，

五爷一生勤于观察，善于思考，平时爱看书，记性也好，尽管只念了三年书，肚子却装满了故事。平时没事了，年轻人都爱听五爷讲故事，从《三国演义》到《水浒传》，从《大唐英雄传》到《封神演义》。五爷的故事中，总夹杂着许多做人的道理。

正月初八中午，五爷吃了五婶给他下的一碗饺子就睡觉了，下午四点起来，忽然感觉不舒服，就对五婶说：“看来，过了不十五了。”五婶没在意。五爷一辈子爱开玩笑，五婶已经习惯了。到了正月初九早上，平时早早起床的五爷过了八点还没有起床，五婶问五爷：“娃他爸，你一辈子都没睡过懒觉，今天怎么拉？”五爷从被窝里慢慢地伸出头来，声音弱弱地说：“恐怕要走了。”

五婶用手摸摸五爷的头，没感觉出什么，就随便地说了一句：“再甭胡说咧，想睡就睡一会儿。”说罢，忙自己的活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五爷还没起床。这下五婶慌了神，叫来儿子，看他爸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拉到医院看看。儿子和父亲早分家了，住在街道的东头。儿子来了，问他爸哪里不舒服？五爷说：“没事，你忙去吧。”儿子要拉五爷去医院，五爷死活不去，还骂儿子不听话。

到了晚上，儿子领着孙子过来看五爷，五爷对儿子说：“别人没经过的事，我这一辈都经过了。你妈不离不弃，陪我活到现在，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好你妈。”说完，又拉着孙子的手说：“你都十六了，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好大学，给你爸争气，给咱王家争气。”五爷喝了一口五婶递过来的浓茶继续说：“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踏踏实实，勤勤恳恳。诚信是做人之本，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要占别人便宜。”孙子拉着爷爷的手笑了：“爷爷，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我早记住了。”孙子看了爷爷一眼，五爷眼里露出了不易觉察地微笑。

儿子孙子回去了，五婶和五爷上床脚蹬脚地睡觉了。

五爷睡觉一夜没动，五婶早上起床的时候，用脚蹬了蹬五爷，见没反应，五婶大吃一惊。赶忙爬过来用手摸五爷的鼻子，五爷已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