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姐夫之死(附:张焕武生前的作品/医院就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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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平 子===
编者按
今天编发平子的《姐夫之死》一文,心情十分沉重。文中的姐夫就是西安市政一公司退休干部张焕武同志,可以说是我微信里的老朋友了,也是本刊的老作者。他生于1950年11月,很有才华,热爱写作。特别是在患脑溢血致使半身不遂的情况下,仍然坚持用一只手写作,先后在本刊发表二十多篇小说和散文。我们为失去这么一位有才华、有毅力的老朋友、老作者而感到十分痛惜。在此,对张焕武同志的逝世表示深切哀悼!向张焕武同志的亲属表示亲切慰问!祝张焕武同志一路走好!

姐夫是什么?姐夫是你外甥的父亲,是通过姐姐和我们组建大家庭的男人。我们对姐夫是那样地熟悉,又是那样地陌生,陌生的我们不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不知道他的情感需求,我们只是逢年过节才坐在一起吃饭,也只是一面之交。
今天,我在单位抽空抄写古韵诗,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写好老师布置的作业,心情刚轻松下来,无意瞄见微信上有很多消息,需要静下来一一回复,只是苗苗的微信吓了我一跳,猛一看以为她父亲走了,仔细一看是她大姑夫走了,我略微迟钝的脑子反复猜测,最后才知道是姐夫,夫君打电话我急忙背上肩包,挡了一辆摩的回家,一路上我的思绪上下翻滚,给姐夫买的甘草梨膏糖,放在床头柜上还没有来得及送去,姐夫就这样默默地走了。十年了,从脑溢血到半身不遂,姐夫没有自暴自弃,坚持用一只手写作,为这个家,也为自己献出属于自己仅仅一次的生命。

年前姐夫心情不好,每天都发微信诉苦,我以为说两句宽慰话就完事,因为单位工作忙,母亲又瘫痪在床,有时间我就要回娘家尽责照顾母亲,我没有兑现承诺去看他,聊聊天。听到姐夫逝世的消息,震惊之外便是无边的悔恨。姐夫啊姐夫,春天已经来到你家门口,你却无声无息的走了!正月初三那天,我特意做了几样菜让夫君送到姐夫家,过了几天,大姐说他们全家吃我做的菜非常高兴,姐夫最爱吃我做的雪菜烧肉,一个劲儿夸我做菜好吃,如今想一想我的眼泪快掉下来,这也许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合口的饭菜。
我们都住在一个城市,也只是在过节才能相见,几十年来,从生到死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我知道姐夫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出一本书,稿子已经全部写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家人的阻挠让我退怯,也成为姐夫心中憾事。姐夫文采极好,《故乡的老戏楼》《落叶归根后的余晖悲歌》《草民王保安》《追忆父亲》等几十篇文章发到朋友圈很多同学朋友点赞,他们夸我有一个才气横溢的姐夫,每发一篇稿子,姐夫都先让我过目提意见,我就鼓励支持他继续写下去。姐夫原是陕西省民乐团团员,所有民族乐器他都是拿的起放的下,没有退休前,每逢省上有大型文艺演出,姐夫就大显身手,书法绘画也比一般人有功夫,吹拉弹唱的基因传给儿子,办了一个乐韵班,教人二胡、吉他、扬琴、葫芦丝等等,我是羡慕的眼红。

我不知道姐夫是怎样熬过那生病的十年,在这几千个日日夜夜里,姐夫只能一步一步挪到电脑跟前,用一只手在键盘上敲打他痛苦的晚年,写出过去的点滴往事,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在他笔下栩栩如生,看他的文章如同翻阅连环画,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对此,他自己倒不感到什么,总是以顽强的毅力写下对这个世界的爱与恨。去世前三天,姐夫在朋友圈里还发了一篇文章,我以为他身体很好,想着哪天再做点雪菜烧肉去看他。严酷的现实摧毁了我们之间那微薄的情感,给姐夫拷贝的优盘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人生无常,生死不由人算,姐夫用点点血汗,透支的生命写下的稿子,成为我的心头之痛!

姐夫是一部书,没有人愿意读懂书的意义,每次看到他的文章,我就心生钦佩之情,就更加努力学习,再累再忙也要坚持写作,姐夫不喜欢诗歌,但是对我发表的诗歌,他总是由衷地赞美,他是写故事高手,我则喜欢把人和事用抒情的方式写出来,直到姐夫去世,我站在理想与现实、过去与今天的交汇点上,重新打开姐夫这部书的时候,才能读懂姐夫那一颗倔强的心。歌德说:能将生命的终点和起点连接到一起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我想说,姐夫你那生命的起点,就是用父母亲的血肉铸成的,虽然你的自传没有写完,它还是属于你,也属于你的家人,属于你的亲朋好友,你让我为你的书写一篇序,我一直没有写,今天就以这篇文章为序,祈求姐夫一路走好!到天堂去完成你的梦想。
(注:文中插图照片系张焕武同志生前生活和工作时的照片。)

附:张焕武生前的作品:医院就诊记

半月来,我不知怎么活下来的。咽炎,导致喉咙似乎老有浓痰咳不出,咽不下,影响呼吸不畅,夜半尤甚,声嘶力竭的咳嗽,企图咯出痰来,但仍如梗在喉,以致昼夜失眠,坐卧不宁,头昏昏,眼发涨,凡是治咽炎的药吃了无数,均无效。没想到小小咽炎竟害的人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饱历练狱般痛苦煎熬,真希有人痛痛快快捅我致命一刀。
虽说活着就是王道,一死便一了百了,但有病还得去治,只好来医院呼吸科就诊。等待叫号的病友许多,椅上坐无虚席,个个哭丧着脸,默默不语,真是“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刚坐下,想给大夫细诉病情,但大夫手不停笔,笔走龙蛇,已开出几张化验单,往我面前一推,方始抬头:“下一个”。
上上下下,几经折腾,临下班时,手拿化验结果,刚坐大夫前,大夫根本不看递过的化验单,就已开出几种我早已屡试无效的药品,我茫然。
药吃了无数,咽炎仍不见好转,反倒愈发厉害了,还得去医院。
这次呼吸科给我看病的是个50岁左右的短须黄脸薛姓专家,他声音低缓,态度显的和蔼可亲,详细问了我的病情:“你喝酒来?抽烟多吗?感冒了?发烧了?”见我均予否认,薛专家黄脸上立即爬满了笑意:“那还是先去拍个x光片吧。”

拍片倒没费时,返回到门诊,薛专家把片子看了后,迎着我探询的眼神,把片子随手扔进带子,温和地对我摇头:“看不清,保险起见,还是去作个ct吧。”见我疑问,他伸手在我肩头亲昵地一拍:“既然来了还是查清楚了好。”。五点半ct作完,检查结果明早可取。返回门诊,已不见薛的人影。经人指点,终于在呼吸科住院部找到薛,原来他是该科主管主任,寻踪找他,对他来说是预料中事。他去了一趟ct室,说我已发展至肺炎,必须住院,他迅速开了入院单。
隔天,来到呼吸科住院部,交完手续,一时床位紧张,让我在重病室空床处先待会儿。待有人出院再安置。重病室躺着四位耄耋老人,靠门口的是一个面色发黄、因白颠疯所致的坨白、坨黄延续至脖颈的老人,一头稀疏白发凌乱的耷拉着。据说此人原是某大学有名的教授,此时已丝毫显不出他当年凤度翩翩的风采,眼微闭,张着大口,一闭一合,象离水上岸频死的大鱼,贪婪地吸着最后的空气。
左边床位一位是满脸核桃皮般皱纹的高个子老妇,床上已不太能显出她的身躯,一床白单子盖在她廋骨凌凌的残骸上。她睁着两孔失神地眼睛,直愣愣瞪着漆皮脱落的天花版一动不动,生命正从她的躯体一点一点离去,病痛的折麽一点也不放弃她这残存的少许意识,好半晌,她嘴里哼出一声带痰“啊”音。据说她原是排球运动员,年轻时体力过度透支已使她缠绵床铺多年,饱受了躯体病痛的折磨。
靠窗的病人是个96岁高龄的老者,他象打开棺木盖的古尸,直挺挺躺着,口维张,面无表情,浑身插着各种管子,旁边几台仪器灯光闪烁,发出兹兹响声。他已无声无息地躺了几天,正在等待死神的接待。我坐的这张床上的病人在今天凌晨五点终于跨上西游的仙鹤,给漫长的痛苦划上了句号。

终于住进了5号病床。尽管我不吸氧,但每天的持续吸氧费用(36元)仍累计不殆。紧挨着6号病人是个叫梁国栋的老人,听口音是江浙一带南方人。他精神状态尚好,因咳嗽查出肺泡住院,大小儿子轮番送饭陪护。老人很随和,也很健谈,很快和我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有几晚,天热蚊咬难以入睡,他则和我作竟夕之谈。
据他介绍,他叫梁国栋,于1958年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上海油脂化工厂工作,任技术员。24岁,正是风华正茂、大展鸿途的激情年代,第二个五年计划已开始实施,全国掀起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国家作出南方先进地区大力支援大西北决定,厂俱乐部连续放映了西安、兰州、新疆等西北城市的记录影片。
纪录片中西安有雄伟壮观的钟鼓楼,目不胜收的文物古迹星罗棋布,大雁塔、小雁塔美景俞觉神秘,华清池使人不由遐想万千,令人想往,更有苏联援建的大型军工厂,宽阔的马路,俄式尖顶楼房,宽大地隔车林带,尤其苏联援建的十大建筑更给西安带来现代气息,报话大楼、人民大剧院、人民大厦、中山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光明电影院......尤显雄伟壮观,令人神往。
党委号召大家涌跃报名支援大西北。梁国栋当时正和化验室的荷花姑娘谈恋爱,一天不见面,如隔三秋,心里空落落的。正处于热恋中,加之父母身体不好,常年有病,所以他暂时没有报名去西北的意愿和打算。这天,他下班回来,一进里弄,远远看见自家门前围聚许多人,敲锣打鼓贴喜报,走近一看,原来是送喜报的,自己已被厂里定为支援大西北去西安的人员。注销户口、办离厂手续,效率极高,第三天他就坐上开往西北的火车,经安徽、山东、河南,三天三夜终于到达西安。途经郑州时,他奉命又带上先期聚集来的江南各地技校学生69人。一路西去,窗外景色越来越显贫瘠荒凉,低矮的茅舍、大片泛白的盐碱荒地、身穿厚重臃肿黑棉袄的老农、萧瑟的街景......

火车到达西安时,夜幕已降临,昏黄的路灯照在冷清的街道上,四周楼房、城墙、三轮车都隐没在黑漆漆夜空中。空旷的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走动着来往旅客。在离车站不远的临时接待站里,他们一行几十人每人吃了一老碗糊涂面条,然后,草草地在稻草铺就的地铺上,蒙上被子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接待站来了三辆解放牌卡车,梁国栋等要去西郊拟新建的西安油脂化工厂的支援人员,纷纷上车,随后向西郊开去。街道上很少有车辆行驶,人行道上行人稀疏,街两旁商铺也多陈旧低矮,与钟楼附近的设计新颖、雄威壮观的报话大楼、新华书店等建筑形成鲜明的反差。开出西门西关后,落后、荒凉景象尤显特出,出城即为农村,块块田地种着莲花白、青菜、辣椒等蔬菜,农民赶着耕牛在田间犁地。南方已是郁郁葱葱,花红柳绿,这里却枯黄一片,荒草半人深,一片萧瑟。卡车经一个大十字拐弯向南开去,沙石路坑坑洼洼,一路颠簸终于到达圈定的西安油脂化工厂筹建处,荒地一片,只见用铁丝网围定的场地里荒草茂密,残枝败叶蔽道,时见野兔出没,简陋的大门里只有几间土坯草房。
这些从南方来的支援人员在草棚里安顿下来,开始了边基建边生产的建厂创业生活。春季风沙很大,吹起来黄尘蔽日,和南方不可同日与语,条件异常艰苦。梁国栋他们从上海大都市来此荒凉落后地方,心里感受不难想象,落差很大,好在他们都很年轻,有一颗勇跃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火热激情。
这里前后离村庄尚远。向南几里远便是鱼化乡镇,购物、邮信、发电报即可,周围乡民逢单日来此赶集。梁国栋对陕西语言的发音及结构特感兴趣,当地人见面打招呼通常皆是:“吃了没”。对话也很有意思:“伙计,弄啥去呀?”甲问乙;“我到窝去弄个啥。”乙回答了,等于没回答。

诺大的西北没有一个正规象样的大油脂厂,各地零零星星有些土法小型榨油作坊,远远跟不上时代发展,满足不了群众的需要,质量也很难保证,提纯程度差,时有棉籽油致人发汗受阻,造成大病。这次国家和比利时国签了协议,引进彼国全套先进设备解决西北油荒困境,选址在西安西郊。他们这批从南方来的技术员,技工便是西安油脂化工厂的建厂元老。
比利时的先进设备陆续运到火车西货站。建筑单位也进场,开始建车间、厂房、食堂、俱乐部、医务室,一时大兴土木,车水马龙,灯光明亮,人声鼎沸,全厂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干快上的繁忙景象。
比利时的菜籽、葵花、玉米、大豆的淀粉设备、发酵设备、硫酸干燥、气流喷雾干燥等设备,以及破碎、脱壳、压榨和制油设备都陆续安装到位。装卸,称重,清理,调度,紧密合作,流水线一气完成,可达日产1.5万吨。
梁国栋在此风风雨雨几十年,带出几拨徒弟,把自己青春年华都贡献给了这西北新建油脂企业,在厂里几十年一直干到退休,大半辈子就在忙忙录录中度过。在西安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前几年退休也未闲着,被各地县新建小型榨油厂高薪反聘去作技术顾问。这次在陕南某县榨油厂受到极为热情的款待,每天红塔山香烟两包,顿顿饭好酒必备,更有腌制的腊肉、红烧肘子,以及山珍野味。他一辈子省吃俭用,经济从未宽裕过,只有现在才体会到生活的乐趣,尽享口舌之福,心情格外舒畅。
他白天忙完,晚饭后在山清水秀的山城闲步溜达一遭,这小县城是一个美丽山城,它隐于群山谷中一块小盆地,四面万仞高峰,嚜石翠林染得满目清幽,花絮瀑布撒下一天星雪,小径在山间蜿蜒,忽隐忽现,碧水于乱石中穿流,时有时无......在此散步心旷神怡,是一种高级享受。散步回来他的半躺半靠在床上悠悠地吐着烟雾,老伴已故数年,设想着年底回西安买套大房子,和小儿子住到一块,安渡晚年,抽空把自已在榨油方面的知识和经验资料整理出来,以供大家学习参考。他漫无边际的遐想着。不知不觉,困意袭来渐渐进入梦乡
夜半,窗外电闪雷鸣,继而风雨大作,气温骤降,阴冷地寒气透过窗缝,门缝直朝屋里灌。梁国栋裹紧被子,仍觉浑身冰凉,吃了一肚子的红烧肉,腊肉也使胃翻腾的很不舒服,隐隐作疼起来。喉咙里有浓痰堵着咳不出,嚥不下,以致呼吸困难,喘息带有哨音,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难受。天大亮时,雨过天晴,碧空如洗,依旧山花漫烂,徐凤佛面。厂领导进来问候时,梁已舌根发僵,语言含糊不清,敢紧送县医院,经珍断属脑梗,随之又转院到西安,ct结果,肺部也发现阴影,经确诊为肺癌。

脑梗和肺癌病魔把他的精、气、神从躯体中一点点抽去,不几日,他已被折磨地形销骨立,卧床不起了。当大夫准备用化疗、放疗时,他坚决地拒绝,对环绕床前的大、小儿子及儿媳妇气喘嘘嘘地说,生老病死,概没能免,无论王侯将相,抑或平头百姓,最后都不外黄土一杯,爸今已活了70多了,也知足了,一辈子吃了不少苦,也给社会奉献了少许贡献,带出几拨徒弟,技改了几项工艺,行事作人可以说是活的干棒硬正,死而无憾。唯一缺憾是几十年改不掉这抽烟坏习惯。记住,油脂这东西,没有不行,但过量食用,弊大于利。人都知道癌症是不治之症,得此绝症,一半人是被自己吓死的,一半人是徒劳地过度医疗加速了死亡,既如此,自己受罪,家人受累,耗尽终生积蓄,仍难免一死。
他用力咳出一口痰,用吸管喝了一口水,对儿子郑重宣布:“我死后不举行任何祭奠活动仪式,不收受亲朋好友的礼金,骨灰撒去不留。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奋斗一生带不走一草一木,我一生执着,带不走一分虚荣爱慕,无论贵贱贫富,总有一天都要走到这最后一步,何怕之有?”
(注:文中插图照片,靠窗的是文中的梁国栋老人,前面是张焕武在作雾化治疗。)
作者简介

平子,实名张慧平,汉族,1956年4月生,中共党员,从1980年起,在《陕西工人报》《陕西建筑报》《华商报》多次发表通讯报道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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