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骚扰现象在媒体行业有多猖獗？

10月底，美国新闻界发生一起无比尴尬的事件，《纽约客》专栏作家Jeffrey Toobin通过Zoom线上会议参加该杂志和WNYC电台共同举办的模拟选举活动后，误认为摄像头已关闭，对着镜头做出了不雅行为，被与会人员发现。尽管他表示这次的暴露行为是偶然的，但还是引来诸多批评。

随着事情的发酵，一些人士也将此举与男权主导下的美国新闻业及各种性丑闻话题联系在一起，特别是考虑到性骚扰现象在媒体行业的层出不穷，此类奇葩事件总是很容易成为严肃话题。

 

本期将从一系列媒体行业中被曝光的性骚扰案例讲起，站在从业者的视角出发，去探寻编辑室性骚扰行为背后的深层次原因及如何限制与抵抗类似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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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骚扰在媒体行业最为猖獗？

国际妇女传媒基金会曾与国际新闻安全组织共同发布《女性新闻工作者遭受暴力和骚扰情况全球调查》报告，该报告收集了977位女性媒体工作者的问卷，结果显示：近一半的受访者（47.9%）在工作中都遭遇过性骚扰。

受访者提到的999起事件中，最常见的是“令人反感的、对穿着和外表的评价”（20.2%）、“暗示性的谈论或声音”（18.6%）、“黄色笑话”（16.9%）、“侵犯私人空间”（15.5%）以及“令人讨厌的肢体接触”（14.7%）；在给出地点的429起事件中，“办公室”（42.2%）和“工作场所”（32.4%）是最常发生性骚扰的地点；512起性骚扰实施者分类中，“同事”“上司”和“主管”这类身份总共超过半数（55.3%），“采访对象”则占总数的16.4%。在对性骚扰实施者性别的调查中，93.8%的回答者选择为“多数是男性”。然而，仅仅有不到五分之一（16.9%）的受访者公开了他们曾遭受过性骚扰。

在报告中，一位美国记者描述说：“我被推进过昏暗的房间猥亵，也被跟踪到酒店的房间。也在全体同事面前，被广播散布的性暗示内容羞辱过。我还听到过令我反感的对我外貌和着装的评论。我无数次拒绝上司的性提议，结果得到了惩罚，被扣了薪水……这样的情况我还要继续面对下去。”

而在另一份来自人才创新中心的名为《#MeToo对美国企业意味着什么》的研究报告显示，在八个行业类别中，有34％的女性和13％的男性曾遭受过性骚扰（这里的性骚扰包含性骚扰或淫秽言论），而这样的性骚扰在媒体行业中更为猖獗。

事实确实如此，媒体行业中频频爆出的性骚扰事件让整个行业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最近一起引发轰动的性骚扰丑闻可以回溯到2016年，在福克斯新闻台，曾担任福克斯新闻主席，同时也是福克斯新闻创始人之一的Roger Ailes被指控性骚扰众多下属，其中包括前主持人Gretchen Carlson和明星主播Megyn Kelly，其性骚扰受害者人数高达23名，在多重指控后，Roger Ailes最终离开了福克斯新闻台。

多年来，福克斯新闻的诸多男性高层都受到了关于性骚扰的指控，而福克斯新闻也一再被认为具有纵容不端性行为的文化。2016年的这场轩然大波，最终被搬上大荧幕，成为电影《爆炸新闻》的核心素材。

图片来源：豆瓣电影

福克斯新闻的各种话题仅仅是美国传媒业的一个缩影，这么多年以来，骇人听闻的性骚扰丑闻在新闻业可谓层出不穷。

公开报道中，曾任ABC新闻政治总监的Mark Halperin被至少十二名女性控诉性骚扰或者殴打；著名好莱坞电影制片人Harvey Weinstein被曝光曾对多名女性进行过长达三十年的性骚扰；演员Anthony Rapp指责好莱坞演员、导演Kevin Spacey于1986年在百老汇拍戏期间对自己进行性侵犯，彼时Anthony Rapp只有14岁；Amazon Studios和Amazon Video全球内容主管Price因被指控性骚扰而于2017年10月17日辞职；而《纽约时报》明星记者Thrush也被控诉对一些女性作者进行“不必要的触摸和亲吻”而被停职……堆积如山的名字令人汗颜，也让人发出疑问，为什么新闻界有这么多斯文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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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背后的权力、文化与历史

《#MeToo对美国企业意味着什么》的主要作者Ripa Rashid说：“在媒体机构中，权力动态相较于其他行业更为偏斜。”Rashid表示，媒体是一个以关系为导向的行业，在媒体机构中，你的金钱、知名度和影响力是由少数“把关人”控制的，“有些有权势的媒体人已然滥用了自己的权力，因为我们最终发现性骚扰与这些权力息息相关”。

Al Tompkins是一名全美知名的记者、多媒体教师，他也曾关注到新闻编辑室中性骚扰频发的现象，并表示这种现象可能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新闻行业就业较难，因此某些具有掌握从业者职业命运的人拥有了庞大的力量。对于很多小城市的媒体工作者们而言，如果对领导不满而离职，可能意味着离开这个城市。所以，除非受害者确信存在一个会认真对待投诉的系统，否则那些性骚扰者就会认为受害者必然不会冒着失业的危险去举报。Tompkins表示自己曾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受害者说，他们因为害怕失去工作所以选择忍气吞声。

其次，新闻业往往会要求新闻从业者们紧密合作。一些新闻摄影师或记者与同事的相处时间通常比与自己伴侣的相处时间还要长。诚然，团队配合确实会有效地促进工作关系，但一旦发生性骚扰事件，受害者可能会被这种同事关系干扰，甚至做出妥协。

而且，对于性骚扰行为，新闻业本身也没有制定强有力的行为准则。一项来自于哥伦比亚新闻评论的新调查显示，310名接受调查的记者中，有66％的人认为他们的新闻编辑室制定了明确的性骚扰政策，但其中只有五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他们了解这些政策。

尽管接受调查的大多数记者表示，他们在被聘用时曾经接受过关于预防性骚扰的培训，但仅此而已，这种培训往往在新闻工作者日后的职业生涯中不会发挥任何作用。而对于那些自由撰稿人而言，几乎没有人表示，他们曾经在与他们合作的公司那里接受过这样的培训，甚至有一些需要在公司现场工作的自由记者都表示，从未接受过防止性骚扰的培训。半数新闻工作者表示，如果自己一旦遭遇了性骚扰，他们都不知道将如何提交性骚扰报告。

新闻界也充满了自负的人，诸多陷入性骚扰困境的主播和高管都是公众人物，都是曾经被仰慕与迎合的偶像。同时，新闻业同样也具有性别歧视的历史，这也为该行业中频发的性骚扰做了铺垫。

来自于威斯康星大学新闻与大众传播学院的助理教授Kathryn J. McGarr表示，大家应该对新闻界的性骚扰见怪不怪，“新闻业的历史充满了传奇色彩，男人们不断淡化女性在这一行业的足迹，使她们无法获得权力，在纽约与华盛顿更为明显，直到20世纪70年代，女性还依然被排除在关键事务之外。”

Kathryn提到，在华盛顿，一些重要的场合与社交空间只对男性记者开放，诸如Gridiron俱乐部和白宫记者协会年度晚宴，“如果女记者想报道官方发言人，她们只能通过拥挤的阳台俯瞰下面的宴会厅，而男记者们和其他的男性客人则可以在楼下的宴会厅一起共进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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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别平等与防骚扰指南

新闻界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防止性骚扰，还要让更多人认识到，性骚扰是在性别歧视和不平等的工作环境下产生的。新闻编辑室的文化亟待发生改变，需要创建一个能阻止性骚扰发生的工作环境，特别是解决习惯性地贬低、歧视和骚扰女性从业者的问题。

在谈到关于性骚扰的问题时，来自于AtlantaJournal-Constitution杂志的编辑Kevin Riley表示，多样化的领导结构是创建支持性新闻编辑室的关键所在：“人们必须觉得自己有可以依靠的人，在自己需要帮助与倾诉的时候可以理解他们所关心的问题。”

《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Margaret Sullivan认为，媒体机构应该停下反思，并进行系统性变革，例如增加领导层中的女性人数并实现性别平等。早在2014年，《尼曼报告》封面故事曾讨论过新闻界缺少女性管理者这一现象及其影响。

在过去的25年中，美国报业集团里的女性领导占比一直保持在32％至39％之间，许多新媒体机构中也缺乏性别和种族的多样性。而高层女性的价值不仅在于对报道内容的支持上，还体现在对文化的塑造方面。

在Sullivan看来，如果女性处于职场食物链的最顶端，她们可以充分发挥影响力，成为榜样，并提供鼓励和转变的机会。“这可能有助于营造新文化，使人们对性骚扰的容忍度降低。虽然让女性成为领导层并不是万能药，但我认为它将产生一定影响。”

《芝加哥论坛报》的前编辑Ann Marie Lipinski更是表示：“当没有人在高层发出倡导的声音时，我们也将失去那些来自底层的声音。”

由于对媒体行业的性骚扰行为的指控不断增加，专业记者协会（The Societyof Professional Journalists）也汇总了诸多打击性骚扰的政策，用以援助弱势群体。Dart Center制作了关于新闻与创伤的视频《让我们聊聊：新闻界的个人边界、安全与女性》，用以启发新闻编辑室关于这一话题的讨论。专业记者协会主席Rebecca Baker也提出了相应建议：无论多大的新闻编辑室，手册上都应该有关于性骚扰的政策；坚持让每一位员工都认真阅读并以书面的形式去认可这一政策；督促人力资源部门为所有员工举办年度的性骚扰培训；建立一个员工互助支持网络，使其成为性骚扰受害者的倾诉首选。

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助理教授Sherry Ricchiardi也根据自己的经验以及对多位新闻从业者的采访，总结了抵制性骚扰的经验：

1、着装专业，作为记者，充满自信地进行工作。

2、明确暗示性言论、粗俗笑话和不恰当的身体接触是冒犯的行为。质问实施者，“你会这样对你的母亲、姐妹或老婆吗？你希望有人像你对我这样来对待她们吗？”

3、记录那些人所说和所做的事。记下时间、日期、地点和你的反应，加入目击者的名字。

4、当执行高风险任务时，你可以带戒指或婚戒。提及你的男朋友或老公，即使他们并不存在。用这样的话进行拒绝，“我的丈夫（老公）不喜欢你用这种方式和我说话。”

5、如果这些行为妨碍了你的工作和生活，将情况告诉你信任的人。通过行业组织获得法律咨询或支持。

6、如果你受到威胁或担心自己的生活，可以选择报案。记录和你交谈的警官名字，询问他们多久可以采取行动。带一名证人，观察他们对你的态度和行为。

7、鼓励公司建立一个性骚扰举报系统，包括对实施者的惩罚措施。

其实无论是女性还是男性，都有可能遭遇性骚扰，性骚扰也不局限于媒体行业。同时，性骚扰者可能躲在任何一个角落，准备着向受害者的人生投射一片阴影。新闻界亟需建立一个平等、透明、公正的文化与环境，诚如来自英国的记者Abigail Edge所言：“如果我们无法在新闻编辑室和媒体组织内建立信任，那么我们如何期望公众信任我们？”

参考链接：

1.https://www.vice.com/en/article/epdgm4/new-yorker-suspends-jeffrey-toobin-for-zoom-dick-incident

2.https://www.niemanlab.org/2020/10/keep-your-pants-on-everyone-and-quit-defending-the-male-journalists-who-dont/

3.https://variety.com/2018/biz/news/media-industry-sexual-harassment-survey-1202884052/

4.https://www.theguardian.com/media/2020/jul/20/fox-news-sexual-misconduct-lawsuit-ed-henry-tucker-carlson-sean-hannity

5.https://www.theguardian.com/media/2016/jul/21/roger-ailes-leaves-fox-news-sexual-harassment-claims

6.https://money.cnn.com/2017/10/27/media/mark-halperin-new-accusations/

7.https://edition.cnn.com/2017/10/25/us/list-of-accused-after-weinstein-scandal-trnd/index.html

8.https://money.cnn.com/2017/11/29/media/media-men-accused-of-sexual-misconduct/index.html

9.https://variety.com/2018/biz/news/media-industry-sexual-harassment-survey-1202884052/

10.https://www.poynter.org/business-work/2017/why-newsrooms-are-so-ripe-for-sexual-harassment/

11.https://niemanreports.org/articles/the-news-industry-has-a-sexual-harassment-problem/

12.https://niemanreports.org/articles/when-women-stand-up-against-harassers-in-the-newsroom/

13.https://www.spj.org/harassment.asp

14.https://www.quillmag.com/2018/03/19/me-too-movement-journalism-matt-lauer-glenn-thrush-sexual-misconduct-media-news/

15.https://www.quillmag.com/2018/03/19/me-too-movement-journalism-matt-lauer-glenn-thrush-sexual-misconduct-media-news/

16.https://www.cjr.org/special_report/sexual-harassment-newsroom-survey-me-too.php

17.https://ijnet.org/en/story/advice-female-journalists-facing-harassment-job

18.https://www.iwmf.org/wp-content/uploads/2018/06/Violence-and-Harassment-against-Women-in-the-News-Media.pdf